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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师文)我的先生张剑(付兴奎)
作者: 郑晓红 | 2007年09月12日 18:19 | 栏目: 知性琐记(617) 点击 | (20)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engxiaohong.blshe.com/post/256/100536
我的先生张剑
文/付兴奎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对使用频率极高的词组叫拨乱反正和百废待举,大致是纠正文革错误思想专心从事国家建设的意思。当然,极左路线造成的影响是无法一下子消除的,庞杂的社会事业也不是几天内都能消除的。那时的物资依然很紧缺,大家的生活水平还没有发生质的变化。给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那些刚刚平反重回讲台的右派老师们,他们讲起课来大都满腹经纶,但衣着打扮却实在让人难以恭维,在沧桑简朴的老师队伍中,只要你相貌年轻或者穿着稍微讲究一些,就一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刚刚从大学毕业王文英就是这样一位特别惹人注目的年轻女老师,她像一朵清丽的花儿一样开在灰突突的校园里。大抵是外地人的原因,她皮肤白白的,五官和身材很好看,穿着虽不新潮,但却非常得体,走路说话,干脆大方,一看就是那种有内涵有风度的女老师。我们文科班的教室就在水灶和教师餐厅旁边,因为高考的很多知识点需要背诵的缘故,所以,我们大都喜欢在操场上背着复习功课。每天吃饭时间,这位好看的王老师从我们面前款款而过的时候,同学们之间就有了关于她的话题,说她的数学课带得很好,上课挺严厉的,她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丈夫和上小学的儿子,她的儿子不是一般的聪明云云。说这些话的时候,所有同学的眼光里都充满了羡慕,我知道,大家把王老师一家当成了自己未来家庭奋斗的目标了。不长时间,我们的王老师打水吃饭的时候,身旁多了一个人,这便是王老师的丈夫,后来成了我古典文学老师的张剑先生。先生正值才貌飞扬的年龄,和我们的王老师走在一起般配非常。
两年后,我再见到先生的时候,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先生也已经做了我们这个地区唯一的一所高校的老师。那时候,我正在做着文学的美梦,再加上此前我对先生的学识和讲课风格早有所闻,因此,他的古典文学我是每课必到,从未缺席过。第一堂课下来,我们就随着他地道的宁县口音昏天雾地的走进了古典文学的殿堂。先生天生一副好口才,说话讲课讲求考据,语言表述青一色的四六句,骈而不朽,平而不俗。一时间,他的说话语调和风格成了校园内最流行的语言,课间休息时间,我们站在阳台上集体朗诵“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无人会,登临意。”惹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星期天,我们在操场上放声诵读“碧云天,黄叶地,北雁南飞”。因为我与先生同乡,稍做加工,就一口流利的张体语言,羡慕得同学们直淌涎水。尽管我们追星一样的追逐着先生的风格,但由于自己性格内向学习成绩平平等原因,一年多来,我同先生一直没有发生过直接的关系。因为出于对先生的仰慕和自卑,我决心等自己在学业上取得成绩之后,再接近先生。如果这样的话,在先生去后的今天,也不会有这样一篇关于他的文章。
机会来自毕业的前一个月教育实习,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得知先生是我们这一组的领队老师时,我们大家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分组后的第一项工作是备课,没有做过老师的我们总认为教案写的越多,课就讲得越好,所以,一接到讲授篇目,就拼命的抄袭有关的材料,先生看了后,中肯的对我们说,备课时必要的知识储备要有,但讲课时要有选择,要把最关键最本质的知识在一定的时间教给学生,负责,良莠不分,鱼龙混杂,学生听课时云天雾地,下了课一片空白。我们听了后如梦初醒,后经反复思忖,方悟出了先生讲课的几份玄机。试讲时,看到我心里胆怯的样子。先生对我说了一番让我终生都受用的话,你只要那些听课的老师和同学当成地里的西瓜和玉米,那么你就不会怕惧任何一个人。在十多年的教书生涯中,每当我遇到大的场面的时候,只要想起先生的那一番话,任何怕惧情绪就都不存在了。
与先生的距离发生质变飞跃的还是去泾川之后,作为实习组的组长,有许多事情需要向老师汇报,这样我就有机会比其他同学能更多的接近先生。还没有正式开始教学的我,在教课和班级管理上有很多异想天开的做法,这些做法在当时产生了不小的震动,比如,二十多年后才推广的说课,比如领着学生到瑶池写观察作文,还有大天白日领着二百多名学生在泾河大堤上操练少林拳等等。没想到,我的这些做法惊动了先生,以至我们两个之间都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看来,他执意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像样的教师,从进教室向学生问好,到讲课时的站姿,擦黑板,开窗子,掸粉笔灰,看学生翻教案等细微的动作,先生都给了我明确的规定,我将先生所言兰记在心,不长时间,我的语文课上得还真有先生点拨的那么一回事情。
入校后三五天,我们实习的事情已经彻底理顺,先生就让我陪他散步聊天。那些日子,先生俨然将我当成了自己的妄年知己,家庭、爱情、人生的际遇和挫折,全都不打折扣的告诉了我。
先生是家里的独子,不仅冰雪聪明,而且心气极高。在《宁县第二中学校志》中,有这样一段记载:一九六四年,高一学生张旺旺(张剑)代表庆阳地区赴兰州参加全省三运会,一人独得三枚奖牌。他的体操教练杨吉老师,对先生自是喜爱非常,后从中做媒,促成了他和自己的同学本校老师王季云的女儿王文英的美好姻缘。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习和体育成绩突出的先生被运动推进了政治的旋涡。一九八五年五月使二日下午,先生不无遗憾的告诉我,文革开始后,作为优秀的红卫兵,他跟着大家去北京串联,可就在要接受伟大领袖接见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极端的想法,面对这么好的形势,跟着别人瞎混不会有多大出息,要成大事,就必须成立自己的红卫兵组织。由于先生在学生中的影响,再加上运动的升级,他的政治理想很快就实现了。他成了闻名全县的东方红兵团的司令,她的未婚妻也成为兵团的主要负责人。
如果说,文革对全中国人来说是一场浩劫的话,对先生更是一个毁灭性的灾难。先是岳父王老先生被遣返原籍四川垫江,未婚妻失去生活依靠随父回到四川老家,后是运动结束,所有高初中毕业生上山下乡。王家父女离开宁县后,先生的父亲自认为原来婚约如同虚设,就在附近为先生包办了一个。虽然,王老师与先生早有约定,允许两人反悔解除婚约。但先生心里如何放得下这件事情。为了抗拒父亲为自己包办的婚姻,先生独身跑到平凉石灰厂去搞副业。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用这句话说先生的爱情更是合适不过了。干上整整一白天活,晚上一躺倒就睡着的他,竟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没有学过周公解梦的先生心觉不安,以过年回家看望双亲的名义离开了平凉,也活该先生有此良缘,回到家中的他,果然发现了放在箱柜上的那封信。先生拆开一看,信上仅一句话:若你处情况尚好,吾即来。其实,那时候,文英老师已在宁县和盛一同学家中,先生百般打听,多方奔走,终于在老年前的一个下午见到自己的爱人。
先生说,那是一个被雪弥漫的黄昏,在凄迷的雪花之中,来自天府四川的少女,背着从家乡出来时的竹背篓,疲惫而又坚毅的站在先生的视野中,讲到这里的时候,先生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我调皮的用先生挂在口上的一句汉乐府演绎俩人当时见面的情景,“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先生禁不住被我逗笑了。
这一次,先生没有让爱情远离自己,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之后,先生就和文英老师一起过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文英老师身体瘦弱,再加上没有干过农活,在生产队劳动时没有人和她在一起搭帮,先生就让她跟着自己干,拉架子车,先生一人拉,担粪,先生一个人挑两担子,先生说,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让自己的爱人受委屈。
命运仿佛和先生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先生高中毕业十一年的时候,高考制度恢复了。先生和文英老师双双考中了甘肃师范大学,由于当时兰州校舍紧张,一二年级在庆阳就读。十年的劳作,养成了先生吃苦耐劳的品质,他像一个非常饥饿的人发现了十分好吃的食品一样,开始了忘我的学习。先生告诉我,他在师大两年,光学习卡片就装了满满的三个洗衣粉箱子。先生太爱学习了,可是,先生家里还有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先生的爱人选择了牺牲自己,在第二学年结束的时候,她以大学专科程度参加了工作。
与先生接触的时间长了,原来对他的那些神秘感就没有了,说话开玩笑自然就随意起来。先生身上颇多棱角,无论在学术和生活中总有一些对立面,平时大家相安无事,一旦发生利害冲突,先生就会激动的不能自抑。论起是非来,人们大多归咎于先生,因为先生人生中有一段造反的经历。和先生谈及此事的时候,先生毫不避讳的说,这正是他天生的性格。先生做事处人习惯使用对立的哲学,就是做事之前,先树立一个对立面,以此来警策自己,这在我们这些性格平和的人看来,确实有些离奇,但毕竟这也是一种处世的方式,唯其合理,先生的一生才如此成功,先生的儿女才如此杰出。所以,每当人们论及先生担任中文系主任的功过得失时,我对先生工作上的成绩,自始止终是认可的。
我们实习的学校原来是安定郡府,后面山上是汉陈平的陵墓,前面是泾河,河的对岸就是王母宫山。实习组进驻泾川的第二天,先生带我们参观了陈列在县博物馆的镇海寺蒙文碑和王母宫山,在先生的导引之下,我们对泾川的文物和历史已经耳熟能详。尤其是本地人盛传的《泾川八景》和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安定城楼》,其中“贾生少年虚垂泣,王粲喜来更远游”两句,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先生的天赋和悟性在平常人之中算是很突出的,如果没有那场浩劫,也许他会成为把五星红旗升上世界领奖状台的著名体操运动员,或者成为名气和成就更大的学者。以《敦煌曲子词》为代表,尽管现在的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食粮已经够丰厚的了,但我们还是有些不满足,因为,他确实还可以提供给我们更多的东西。
在泾河边的麦田里,先生与我交谈之中,时而神采飞扬,时而唏嘘长叹,记得那年先生的年龄大约三十八九岁,既没有职称,也没有行政职务,他不时感叹岳飞到他这个年龄时,已经成就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自己年近不惑之年,尚无所作为,确实有一种人生无常的感觉。但是,我还不理解先生的苦衷,现在想起来,我才算真正懂得了先生。
城关中学原一座寺庙,进入山门后是一个大过厅,厅子两旁有几棵古松。我一大早起来晨练,不意被先生看见了,虽然我拳脚上没啥功夫,但一路青年长拳却打得虎虎生风,先生好奇,执意要跟上我练,他看我面有难色,就告诉我说,你给我教拳,我给你教体操。先生说到做到,当下把我领到双杠前,教了我一套动作,这套动作让我回到学校后炫耀了很长一段时间。先生天生一个体操奇才,行走之间,便做起倒立,让同学们惊叹不已。体操丰富他的生活,给了一生的荣耀,同时,也给他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一九七二年,当了农民成了家的先生又一次去参加全省运动会,在参加高低杠比赛时,他采用了下顿式的下法,不料,抓杠不稳,浑身失控,膝盖和眼球碰在一起,眼睛虽然保住了,但眼角却邪了下来,这让好面子的先生又多了一番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当我毕业后再见先生的时候,是刚刚三十的我已经成了本地区一个稍有点影响的中学老师,先生也成了母校的中文系主任和副教授。九年来,由于我安葬老人,结婚生子,加上调动工作,几乎断了和先生的来往,但我们彼此之间的相互关注从未间断过。大约是一九九四年的三月,母校和平凉,庆阳两个地区教育处联合成立了陇东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先生担任会长,我也因为自己所在的学校成为当时的理事会成员,成立前,先生多次邀我商议筹备过程中的许多事情,并在多种场合高度评价我,给我和许多专家学者的接触创造了机会。在庆阳师专语文教育成果研讨会上,先生多次提及我的《高考应试作文与写作》,同时,制作宣传牌专题介绍我的教学情况,使我的语文教学成果早早得到了专家们的认可。后来,研究会创办了《陇东语文教学论坛》,先生又赋予我副总编的职务。在先生的鼓励下,我又出版了自己的第二部作文教学专著《作文能力点训练》,并多次参加了地区组织的一些教学研讨工作。
后来,先生的两个孩子到庆阳一中上学时,先生找过我两次,先生的孩子都很争气,儿子上的是同济,姑娘上的是清华,听说现在都已完成博士学业,成为很有造诣的学人了。我相信,孩子们的成就,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得益于先生不服输的性格和吃苦精神。
我心里清楚,不学无术的自己在很多方面不配当先生的学生,但先生只要学术上有所成,辄以新作示我,从《敦煌曲子词》到《中学语文答疑释难》。我知道,先生从心底里是拿我当知音来看的,不想我却是这般不争气,伤了他的心。一九九六年,一个偶然的原因,使我离开了教学工作岗位,曾经热衷于教学的先生对我大失所望,多次当面指责我的草率。一次是在庆阳师专校园,一次在公共汽车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苦心,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痛。但先生毕竟是爱我的,二○○四年,几个同学因故来庆阳,我们一起去看先生,先生给我留了面子,没有再说那档子事情。从先生家里出来后,大家都说,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先生已经不见了,今后,我们一定要多关心先生。
时间一晃又是几年,偶然听人说,先生患了大病,被儿子接到北京治疗去了,我心里想,只要他一回来,一定要去探望一下。不意杂事缠身,最终未能成行。
我最后一次见先生,大约是去年夏季,那天,我找致博有点事情,从红楼上下来时,突然碰见了先生,这是那个在双杠上做空翻在平地上做倒立的先生吗,他脸色憔悴,深情恍惚的在校园里踽踽独行,我上去问他,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过身就走了,先生把背影留给我的同时,也把歉疚给了我,我拼命的想,是不是我在无意之中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致博告诉我说,自从北京回来之后,先生对所有的人都是那样。我表面上点头表示认可,可心里还在一个劲的扑腾,按他的性格,即使再病,也不会那样。
我想,总有那么一天,先生会站在我的面前,骂我个狗血喷头。可现在,无论我做怎样的假设,这个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了,我的先生再也回不到我们中间了,我对先生的歉疚也只好封存于自己记忆的深处了。
那一年,我们去平凉崆峒山,先生交给我一幅对联,让观里的道士去对,那道士说他想好了就给我们寄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到那位道士还在不在人世,反正他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自以为是的我也向先生说过要对出来的话,终引修炼不到家而未能如愿。“如来如来如何来”还和多年以前一样在我的心里悬着,先生,不知道你想出来了没有。
二○○七年九月






读了付兴奎老师写先生的文,久无言……
我知道,先生一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说,先生此生最大的错就是不该为学府里的官……
不管怎样,先生有学生记着,就足够了!
付老师的文,让先生的形象更真切了。可惜我们这些年轻一些的学子,都没能找机会跟先生走的更近些,然后,我们只是徘徊在一个人的外围……
真的很感谢付老师。
先生的追悼会在本周六九点。
其他具体情况未知,若有消息,我会告知大家。或者谁有了确切消息,也转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