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图片里,就是我文里一再提到的艳丽无比的毒物.拍于2006年,有关于她的一系列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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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二)

/郑晓红 

所有与疼痛有关的记忆必然发生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就象小妹死去的那个夜晚,黑的连窗子都寻不见,板门猛然被风吹开了,灌进一屋子的风来,却没透进一丝儿的光亮。还象母亲瞑目的那个晚上,当我惊慌失措地扑出门去的时候,当门种的那棵梨树飒飒地拂动叶子,我却连树影都看不见。

若干年前的夜晚同样如此,我正在做小孩子该做的梦,穿行在大块的玉米田里,宽阔的叶子编织着无际的森林,玉米棒子连缨子都没长出来。我不断地砸巴着嘴唇,一棵一棵玉米察看过去,突然,我看见玉米穗子下面凸起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灰包子。那盛满灰黑色粉状物质的灰包子,据说是未能按照常规长成的玉米,它中途异变了,生成这般奇怪的模样。我不觉得它生的怪异丑陋,反倒感到欣喜,我把嘴巴砸巴得更响亮,预备把它摘下来并吞吃到肚子里去。我伸出胳膊,伸的长长的。踮起脚,踮的高高的。我快要够到那物什了……可是……

那疼痛来的太突兀了。硬生生的,恶狠狠的,把我从长了灰包子的玉米前面拎了出来。我猛然张大眼睛,没有粘连一点梦境。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黑暗,还除了来自心口上面的锋利的跟刀刃一般的疼痛。疼痛将那一小块肌肉从我身体上剥离出来,我似乎能清晰地看见针眼大小的黑洞高速旋转着深入内脏,烧灼随着疼痛燃遍了周围的肌肤。我用锐利无比的声音尖叫起来,我的声音也象高速旋转着的黑洞,把痛感凝聚起来旋着钻着进入黑夜深处。

我那还年轻的父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他们揭起我的被子,揭起我的背心。然后,他们停顿下来,用极其惊骇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胸口。接着,年轻的母亲发出失声的惊叫。一只据说有成年男人大脚趾大小的毛茸茸的黑蜘蛛伏在我胸口上,它大约刚刚从我的皮肉里拔出毒液横流的毒牙。它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可能被突然降临的灯光唬住了,正伏在那里权衡利弊。年轻的父亲暴怒着一把将巨大的黑蜘蛛拂到炕底下,随着蜘蛛落地,父亲也跳下去挲了鞋子毫不迟疑地踩了下去。

我依然记得那只蜘蛛在父亲脚下丧命时发出的饱满的多汁的扑哧声,先是一声闷闷的爆裂,然后就是“哧——”,汁液四溅的声音。我对他的样子没有具体的印象,只记得一团黑,还有留在地面上的一片巴掌大小的污迹。他的污黑跟我眼前的鲜亮是不可比的,可是,他们都同样的饱满——那异样的快要撑破了的饱满竟是如此相象!所以,我认定,在若干年前的暗夜里把毒液注入我身体里的他必然是她的祖上。我当年就没弄明白他为何要潜伏在我的胸口上,他为何要在我沉睡的梦境中将毒牙嵌进我幼嫩的肌肤。就象此刻,我依然弄不清楚打扮得绚丽无比的她何以要藏身在三枚树叶之间,就象在玩一个掩耳盗铃的游戏一般,自以为乔装的天衣无缝,可是叶房四处都是可窥进的眼神。

他何以?她又何以?这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多年的谜题。他暗夜中的狠狠一口,让二十多年前的我用了半年时间夜不能寐。我总是高烧不退,不停地说着胡话,并高声喊叫。半年里的夜晚都被我的叫声搅的凌乱不堪。我年轻的父母夜复一夜地跪在我身边,碗里摇荡着酒精的蓝火,他们一遍又一遍用酒精火给我擦身,看着我肿得紫涨的身体饮泣。毒源就是毒牙嵌进的地方,在心口之上,两个乳房正中。那里显出一个微型葵花一般的圆盘,肿胀,溃烂,渗水,结痂。半年之后,我跟父母的煎熬终于有了终点,我可以平稳地睡完一个长夜,夜晚寂静下来,没有任何异样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我心口上,却永远留下了一个异样的圆形印章。它非常规则,象是进行过事先的设计,异样的圆,又异样的正中。

异样的事物总能激发大人跟小孩的联想。我胸前的印章成了大人教训孩子的把柄,是一枚有毒性的随时可发作的惩恶工具。在小孩子眼里,那印章却是被或某神或某怪或某妖魔或某仙人施了法力的标记。大人跟孩子对它的界定完全冲淡了它本身带给我的痛苦。半年时间,在过程中是漫长难熬的,可在终点处回望,时光蓦然提了速,雕塑化为浮雕,浮雕淡为影像,影像略为痕迹。所以,当我蓦然在三枚树叶之间窥见她艳丽饱满的躯体时,我似乎望见一个圆形的时光隧道,他跟她正在某处相接,相接的缘由则是因我。

我的窥探没有半点恶意,即使我已经认定她是曾经谋害过我的他的同族。可是,我对他的憎恶早已在当年父亲脚下扑哧一声响起的那一刻终止。他付出的代价更惨重,在他临终前的一瞬间,他一定憎恨过自己身体的过于饱满。现在,我只是好奇,庞大的好奇,无边的好奇,从时光隧道这头通往那头的好奇……他何以?她又何以?二十多年的谜题,只能在一次冒险的占有过程中揭开。那么,她将成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