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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 物(三)
作者: 郑晓红 | 2007年10月03日 12:12 | 栏目: 涂涂散文 , 自然写作(368) 点击 | (23)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engxiaohong.blshe.com/post/256/108395

是啊,她只能成为我的!当她过于艳丽和饱满的身体撞进我眼里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我怀着巨大的狂喜和若干年以前就培植起来的恐惧停留在她的叶房子附近,把目光从三片叶子的缝隙里这边那边的溜进去。有好几次,我和她的目光都在叶齿的豁牙中相撞。我的眼神要涣散些,可注意的斑斓图点太多,完全分散了我的目力。但她的眼神极为凝聚,是两点墨,上面涂了漆光,黑的集中,却没有杀伤力。我们的目光总是在犹疑中相碰,然后迅速闪开,再恍惚里撞在一起。她似乎比我更惊惧。
真的,她比我更惊惧!她那一双溜圆的目力凝聚的眼睛,更象是一个身处未知险境的小孩在黑暗中刚刚停止哭泣,正竭力地瞪大双眼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判断若有若无的危险。她不敢活动躯体,甚至不敢轻微地舒展一下腿脚。当她的叶房不明就里的颤动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更加凝聚的漆黑,黑的茫然阔大,犹如不着边际的夜空。我用一把剪刀把她的叶房所在的枝条剪下来,枝条摇晃的厉害,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颤动。或许是她正在做从三枚叶片的遮障中冲逃出去的准备,或许是我依然深陷在二十多年前暗夜毒牙的阴影里,也或许真的是风在吹,吹的毫无章法。
应当说,她用以藏身的叶房是她这一生中最拙劣的作品了。她那么性急,连寻找完美一些的三枚叶子的耐心都没有,就那样匆忙地就近牵扯过来三片叶子对在一起。她更没有耐心好好穿针引线,只是胡乱扯一些丝过来连缀一下。她甚至都不肯多费点心思用第四片叶子给自己做一扇活动的门窗,只把三片叶子连缀成的叶房某一个方向大敞着,象个过分好客的人,更象一个邋遢的要命的懒妇。她的叶房下方的枝叶上,喷溅着一些灰白色和黑褐色的污渍,高高低低的好几层叶子都被秽物染脏了,斑斑点点的,可以想象她排泄的时刻是多么的肆无忌惮,完全跟她的艳丽、新鲜和饱满不沾边。
她无疑是恶毒的。即使她此刻由叶缝中溜出的眼神惊惧无比,也不能因此淡化她的恶毒。她显然跟她祖上的秉性是等同的,若干年以前她的祖上把毒牙嵌进我的胸膛时,一定曾产生过干掉一个猎物的惬意的快感。我当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猎物,异于他曾经干掉的任何一个种族,因此,他在我这个巨大的猎物体内酣畅淋漓地注入毒液。兴许他当时还曾有过智慧的闪念——带着他腹大如鼓的妻子来到这具巨大的昏死过去的猎物身边,把那些黑色的卵粒排在猎物身上,等来年的春暖时节,他的幼子们将衣食无忧的度过来到人间后生命最脆弱的一段时光……
在她的叶房附近,是一个惨烈无比的战场遗址。她织出的丝网毫无美感可言,但韧性和杀伤力却似乎要高于她的其他种族。那上面垂吊着许多昆虫的残肢——有一截蝗虫的大腿,腿边缘的锯齿细微有致,大腿宽阔处还有依然显赫的红色的花纹;有一些微小的翅膀,透明的大约属于蜂蝇,青灰和橘红的应该属于斑衣蜡蝉;还有一些昆虫的头颅,蜜蜂的,蜻蜓的,苍蝇的,都生着硕大的眼睛;网上还吊着几处缠裹的细致一点的丝包子,里面显出一只绿蚂蚱的身形来,还有只黑色的身形小些的甲虫,竟然也腿脚僵硬的被裹在一处……
在这尸横遍地的战场附近,有一只寻常的白蝴蝶正不以为然地起起落落,甚至还在那悬吊着昆虫残肢的絮网上回旋了几圈舞姿。几只泛着宝石蓝光泽的大苍蝇也嗡嗡嘤嘤地来回飞掠,偶尔也停留在残肢下面的叶片上搓动上肢,大眼灵活地旋几个圈,不经意的掠一眼那些尸体的残骸。它们确是低智商的,因为愚笨而少了许多来自自身的折磨,它们不为同伴的惨死悲伤,不因身边危机四伏而忧惧,象人间的智障者一样,活的傻自在。
我终于俘获了这个艳丽饱满恶毒的懒妇。当她随着那拙劣的叶房一同落在一只玻璃鱼缸的底部时,她终于因异样的陌生和玻璃器皿发出的冰冷味道变得惶恐不安了。她试探着转动身体,把斑纹显赫的腿脚由叶房的缝隙里探出来。她敏感的爪触到的是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光滑和冰凉,以至于她生满细刺的爪不能牢牢的固定位置。她终于胆怯地退缩回去,她挪动着饱满的腹在窄狭的叶房里转动,目力凝聚的两点黑眼四处逡巡。她惊异地发现,她已经陷身于透明冰冷物的桎梏,四处闪耀着泛白的冷冷的反光。她迟疑着从叶房中钻出来,四只脚瓜和小的异样的头颅伸在外面,多半个巨大膨胀的腹缩在房子里面。她尽力适应着爪底传来的经验以外的冰凉,向前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她的整个身体完全呈现在我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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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