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能安住

可是，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在跟踪那个鲜亮的高颧骨女人时，总比跟踪另一个灰暗的女疯丐更来劲些。虽然每次他跟踪高颧骨女人时，总是怕的躲躲藏藏的，一路下来总要惊出一身的汗，但里面却颇有些刺激的快乐。跟踪长辫子女人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大明大亮地跟在她后面，甚至可以赶几步把她拖在地上的包裹袋子踩一脚。她踉跄一下转回身发现了他，也不摆出严厉的神色，只是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包花花绿绿的纸袋子在他眼前猛晃一下，然后又嘻嘻笑着快速揣进怀里，转回身没事人一样走自己的路了。

但是，今天白天的跟踪出了意外的情况。当他上午经过一家招租的店面门前时，看见长辫子女人竟然还没有起床的样子。她仍然把自己卷在一堆破布烂毡里面，灰蒙蒙的头脸跟行李的颜色没什么区别。阳光金黄金黄的，照在店面扑满灰尘的窗户上，顺便也遗落一点光线在女人的被卷上。女人趴在那里正凝神望着什么东西，神情很是惬意欢欣。

他本来计划好今天要去跟踪那个高颧骨女人的，可是，长辫子女人脸上异乎寻常的表情拌住了他。

他在长辫子女人睡觉的台阶下面蹲了下来，顺着女人的眼神望去。

他看见一只病弱的小猫正蜷在长辫子女人的臂弯里呼噜呼噜地睡觉。那是一只最常见的花猫，黑白毛色混杂着，说不准具体的颜色。小猫看起来严重地营养不良，跟长辫子女人一样，毛色暗淡，并且纠结在一起。不过，小猫虽然脏，但毛茸茸蜷曲成一团打鼾的样子，却依然很招人喜爱。起码，在他眼里，这小猫就远比长辫子女人要可爱的多。

他看一看猫，又看一看女人。便决定今天不去跟踪高颧骨女人了。

高颧骨女人严厉的神情让他害怕，但是，长辫子女人望着小猫的神情和眼神却让他似乎回想起什么来。他用力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他也就不想了，安心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下午，一个过路人把吃剩的盒饭放在他们身边，长辫子女人才从毡片里坐起身来，把盒饭先推到了小猫面前。小猫显然是生病了，它只是把瘦弱的脑袋伸进去闻了一闻，就又没精打采地卧下来眯上了眼睛。长辫子女人有些着急，她将小猫抱起来，把小猫的嘴掰开了，用手指在嘴角两边撑着，另一只手抓了米饭填进小猫嘴里去。小猫并不发怒，它只是把米饭吐了出来，又懒洋洋地卧下来预备睡觉。

他看见长辫子女人旁边放着装了半瓶水的瓶子，便拿过来在盒饭的盖子倒了一些，把小猫推到跟前。小猫嗅了一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很快站起来开始喝水了。

这情形让长辫子女人兴奋起来。她嗷嗷呀呀地叫了两声，伸手在怀里掏摸两下，又将那个纸袋子拽了出来。但这回她没有一晃就收回去，而是打开来抽出两片粉色和绿色的纸片递给他。他很快活地接受了。

当他接受长辫子女人送她的纸片时，街道对面三楼阳台上传来一只猫嘹亮的叫声，然后，一只浑身黑亮的猫腾地从阳台窗户里跳出来，稳稳地落在二楼的遮阳板上。还没立稳，它又是一腾身，优美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它落在楼下的围墙上，并很快沿着围墙跑远了。

他和长辫子女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只黑猫，小猫也没有。黑猫的声息早被街道里嘈杂的声息吞没了。

他还没有象今天这样自豪地接受过什么礼物呢。所以，他今天真是快乐极了，以至于他晚上钻进他的被褥洞穴中后，还在为自己白天伟大的创举得意。自己多么聪明啊，一下就参透了小猫的窘境，它只是渴了想喝点水啊！他只是有些后悔，当时怎么没想起学几声猫叫呢？兴许他的学叫，还能逗引起小猫的兴致呢。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大清早就起床走出门去。他甚至没有离开他的洞穴。但他并没有睡着，他本来就没睡懒觉的习惯。他老早就醒来了，他躲在洞穴里，有些忧虑地回想着晚上做的梦。

在他的梦里，有猫，有女人。但不是长辫子女人，而是高颧骨女人。他梦见高颧骨女人把小猫浸在水池子里洗澡，小猫变得干净地跟个毛团儿一样。小猫在水池旁边的花丛里扑来扑去，高颧骨女人坐在一边望着小猫，脸上的神情跟白天的长辫子女人一模一样，一种能让他回想起什么来的神情。而且，高颧骨女人脸上那可怕的快要爆裂的紫红色消褪了，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他躲在洞穴里一再回味着梦境中高颧骨女人的神情，又想起自己昨天突然改变计划与长辫子女人消磨的一整天时光，就又愧疚了。他决定起床后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高颧骨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