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丐的歌声

 

/郑晓红

 

  当他向着城南高颧骨女人所在的地方行进的时候,一只黑猫正跟一只白猫呆在一起。

那只黑猫就是曾经看到长辫子女人将两片粉色和绿色的纸当成礼物送给他的猫。

黑猫刚刚帮着白猫将阳台上的窗户扒开一条缝儿,他先是挤身进去跟白猫卧在一起晒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然后,在他的提议下,白猫答应随他一起到小区花园的亭子间和回廊顶上走走。

黑猫知道他的伴侣最近心情抑郁,所以,一路上,他一下都没有在房顶或者墙头上展示自己矫健优美的身姿,他只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在白猫身边,光滑黑亮的毛皮时不时轻轻摩擦一下她的身体,以示抚慰。

黑猫特意收集了一些轻松的谈资讲给白猫听,其中,他就提到了他主人家对面街边的两个疯丐和一只小猫。

他说:“那只小猫够不幸的,竟然落在两个疯丐手里。它生病了,需要更好的照顾。”

白猫对他的话表示出了一点兴趣,微微侧过脑袋看了他一眼。他受到了鼓励,更加振奋地讲起来,“不过,那两个疯丐虽然疯,但女的知道给小猫吃米饭,男的知道给小猫喝水,它倒是不会饿着。”

白猫忧伤地摇摇尾巴,“哦,那些都是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残羹冷汁罢了,小猫吃了没有什么好处,说不准,还会——”她顿住,似乎已经预见到悲惨的一幕,不愿继续说下去。

黑猫不以为然,“看那只小猫的样子,说不上原本就是垃圾猫的后代,对垃圾食品倒是有天生的免疫力。所以……”

他把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紧贴在他身边的伴侣的身体索索颤抖了几下。他蓦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赶忙停了下来,偏过脑袋把下巴放在白猫的脖颈上,埋进她柔软光滑的毛发中去温存地摩擦着。

但这并不能抑制白猫突如其来的悲伤,它在悲愤地颤抖之后,就俯下脑袋开始呕吐。它把早上女主人喂给它的牛奶和羊肝全呕出来了。黑猫后悔不已,他不住地舔着伴侣背上和头顶的毛发,等白猫吐完了,他转而开始舔她的脸和她的嘴角。

在黑猫的温存抚慰下,白猫终于平静下来。她卧下来,无力地靠在伴侣身上。

黑猫不再贸然讲话了,他歪头凝视着伴侣紧依在他身边的精巧但忧伤的头颅,不觉也悲伤起来。每当他一个在墙头、楼顶、电线杆飞跃的时候,他真的感到自己无限强大,似乎整个世界都踩在自己脚下。当他威风凛凛地站在伴侣身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勇猛和敏捷足以叫整个世界臣服。可是,到现在为止,他只是让这一带的猫们臣服了。对人类,他束手无策。更痛心的是,恰恰是人类在深深地伤害着自己的伴侣。

要不是她固执地眷恋着她的女主人,我早已带着她远走高飞了……黑猫悲哀地想。可是,她太善良了,她总是不能意识到在人类的世界里她只是个玩物、附属品,或者用来填充人类情感空虚和寂寞的工具。她把那些虚无的东西看作是爱,即使这爱甚至玷污了她的清白,她还是那么固执。她总是说,那与她的女主人无关,女主人是爱她的,她不能抛下她不管。

甚至,在她对黑猫反复的劝说不耐烦之后,她会绝情地扭过头去对他说,“那么你走吧!我不能拖累了你的自由。”然后,她就决绝地返头走去。

黑猫当然不能抛下自己的伴侣离开。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悲伤,痛苦,还有看不见尽头的烦恼。这些,完全跟他快乐、敏捷的天性相差甚远。可是,她那温驯的,逆来顺受的,天真的神情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了。谁能想象一只如此烂漫天真的猫咪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中时,她自身悄悄散发出的逼人的魅力呢?他那么自由无羁的猫中之王,在她那圣洁的悲伤中,都要心碎了。

白猫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了,她探过头来,柔软的舌头在他微眯的眼睛周围轻轻舔了几下,然后轻唤他一声,站了起来。她先抖了抖身子,让雪白的毛发蓬松起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湛蓝的眼睛清澈得映见了他的影子。她又唤了他一声,然后迈开细小的步子,温和地向前跑去。他着迷地注视着她,心里感到快活而满足。他站起来,迅捷地抖搂一下毛皮,轻跃而起,仅仅跳了两次,就跟她并驾齐驱了。

他们俩相偎相依着,在长廊顶上的飞檐上奔跑。一个黑的油亮,金黄的眼球放着灼灼的光芒;另一个雪白蓬松,湛蓝的眼睛象能消融世界上所有坚硬的东西。

路上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迷惑而惊异地注视着这两只奇异的猫。他们象两道晴空里的闪电,让原本就亮蓝的天空更亮更蓝,甚至镶上了金色的边。

躲在绿篱后面跟踪高颧骨女人的男人也发现了他们。他大着胆子把脑袋从绿篱背后伸出来,把脖颈伸的长长的。后来,他干脆大胆地站起来,踮起脚尖,目光刚赶上追随那两只猫轻捷的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