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丐的歌声

文/郑晓红

四 

说实话,这个可怜的男人今天过得简直是糟糕透顶。你只管瞧瞧他溅了汤汁的头发,和仍然沾着米粒和菜渣的后领就知道他多么狼狈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当他在上午晴好的日光中向城南行进的时候,他仍然在不断回味晚上做过的梦,梦里高颧骨女人脸上呈现出的跟长辫子女人望着小猫时一模一样的表情,让他莫名的兴奋。

虽然昨天他亲眼在长辫子女人那里确切地看到了这种真实的神情,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神情若是能挪移到高颧骨女人的脸上会更和煦。毕竟,长辫子女人太灰暗了,似乎总是扎在灰尘堆里,象个在老房子里搁置很久的旧鸡毛掸子,看不得,也碰不得,若不小心碰到了,灰尘和蛛网就会扑里索落的掉下来。他毕竟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但高颧骨女人可完全不一样。她可是个亮堂堂的女人,她身上总是大红大绿的,看着就让人眩晕。她的脸膛虽然被她擦洗的过分了,红涨涨的叫人不舒服,但那总要比被灰垢覆盖了强得多。

他甚至想到,若是真的在高颧骨女人脸上看到了那种神情,他就会象昨天在长辫子女人跟前一样,靠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甚至可以用她常带在身上的水淋淋的抹布帮她擦擦裤子或者衣服。再或者,他还可以大胆地提议她以后不要再使劲的用湿抹布擦脸。

想着这些,他一路都走的跃跃欲试,象弹簧一样,一跳一跳的。

高颧骨女人常住在城南头加油站后面的水潭子附近,因为她不能容忍丁点的不干净,总要不停地擦洗,所以她总喜欢住在离水近的地方。

可他没走到那里,就先听见爆炸了一般的音乐的鼓点,象是谁把音箱的喇叭正对了他的耳朵。那乐声喀里喀啦的,象是喇叭里头塞进去了几个干核桃搅拌着,断断续续,节奏却明晰强劲。

他很快就惊讶地发现,在加油站附近垃圾集中点的矮围墙里,小城里的几个男疯丐全都集中在那里。三个靠墙坐在垃圾堆里,腿边放着一个不知哪里弄来的似乎少了几样零件的老式录音机。那录音机被鼓捣的竟然唱起歌来,声嘶力竭的,嗓音粗砺,动辄就要断气卡壳的样子。还有一个疯丐正在垃圾中间的小块空地上跳舞。

他发现,那个跳舞的疯丐跳得还蛮象那么回事。他象一个提线木偶,脑袋向前一点一点,左胳膊左腿僵僵地猛扬起来,在另一个鼓点上,他的左胳膊左腿又猛然落地变成支点,与此同时,右胳膊右腿在身后也僵僵地扬起来。

正当他担心着那僵僵的肢体有可能折断的时候,音乐的鼓点突然缓下来。跳舞的疯丐转而又成了一段柔软的水蛇,他刚还僵僵的身体突然松软下来,成为一截一截柔韧的东西,先是腿,再是腰,最后是脖子和胳膊,顺次波动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尖利的嘎嘎大笑,笑声和笑声之间是歇斯底里的带了喉音的换气声,刺耳而尖锐,好象高速奔驰的汽车急刹车时摩擦出的锐利声响,还带了橡胶烧焦的气息。他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紧紧抱住头。

等他定了神偷偷转头窥望的时候,他更是大大的受到了惊吓。他看见高颧骨女人离他不远,正大叉着腿骑坐在她的几个鼓囊的包裹上面,她正乐不可支地望着疯丐跳舞的方向大笑呢。

高颧骨女人的笑声也刺激到了那几个男疯丐。一个把身边的垃圾几脚蹬乱了,污脏的汁水从袋子里淌出来;另一个把一只红色的塑料袋套到脑袋上,把袋子的提手使劲在脖子上勒系着;第三个仍然木然呆坐,但也用急速翻动的几撇眼白表示了响应。

那个跳舞的疯丐更激动了,他一个飞跳,试图做一个空翻的动作,但失败了,头和脖子倒窝在身子下面,腿脚弹动了好几下才翻身起来。

高颧骨女人显然对跳舞疯丐的表现感到失望。她拽出掖在一只包袱里的湿淋淋的抹布,先擦了擦笑出了许多口水的嘴角和下巴,又捎带着把脸颊狠劲擦了几下,立起来,把包裹们一个个挂在棍上,扛上肩膀准备出发。

女人没走几步,那个跳舞的疯丐突然蹦蹦跳跳地跟上来,出其不意的一把扯下高颧骨女人挑在棍子尖上的一只包袱。他得意非凡,把那包袱当成舞蹈的道具,随着音乐的节奏猛烈地转了几个圈子,并且把包袱抛起来,接住。

高颧骨女人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她略低了头盯住不远处手舞足蹈的男疯丐,眼睛比平日翻得更大了,眼白一霎一霎的。

她翻动着的眼白让仍然蹲在地上护着脑袋的他感到恐惧。他心里实在乱得厉害,梦里高颧骨女人和煦的神情跟嘎嘎的笑声以及翻动的眼白交叠在一起,还有往日累积起来的他对她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应当出面把高颧骨女人的包袱抢回来,可又犹疑着。他似乎怕她比怕跳舞的男疯丐更甚些。

高颧骨女人出手太快了,他的眼睛都跟不上趟。当女人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冲上前的时候,场面凌乱破碎,破录音机里的音乐还在震天地响,高颧骨女人就像在砸核桃。她最后顺手也把没命吼着的录音机也砸了。

女人很快又开始整理包袱准备出发,她飞快地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楚语音,只听见沾了口水的嘴唇突噜突噜地响。

他茫然地站起身,望望四散逃去的几个男疯丐的后影,再望望刚从他跟前走过的高颧骨女人,他感到非常的遗憾。他今天来的目的,完全不是为了看到这些热闹的场面。他只是想落实一下他在梦里见到的神情。可是,这些,相去太远了!

嘎嘎的锐笑,擦出了血丝的紫红的脸颊,翻动的眼白,挥舞的棍子,突噜的唇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失望,他甚至不想继续再跟着高颧骨女人走下去了。

可是,当他远远地看见高颧骨女人把脑袋从一个大垃圾桶里面伸进去的时候,他重新动了恻隐之心。他自己是个犯不着为果腹操心费神的体面的男人,可是高颧骨女人再喜欢干净,她也逃脱不了要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的命运。

他继续不远不近地跟在高颧骨女人身后,她若回身或者侧头,他就忙不迭地找个遮挡物躲藏起来。

当他看见那家快餐小店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窥望,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在吃着简单的盒饭。他权衡了一下,就盯住了中年男人。在他心里,年轻女子似乎比中年男人更具危险性。

他担心地看着中年男人的吃相,踮起脚够着看饭盒里渐渐减少的饭菜,心里就有些焦急了。他实在是想多弄些战利品来。

所以,当男人停下筷子眯着眼注视旁边年轻女子的时候,他就迅速走了进去,一把抓起男人面前的饭盒,用一只手护了脑袋返身飞跑出来。

等他终于停下来以后,他首先发现自己已经跑出太远的距离了。他竟然跑完了一条正街,而且还不知不觉地转了一个弯。他完全看不见高颧骨女人的身影了。他有些颓丧,但也惊异。为自己身后完全没有危险的迹象。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来找高颧骨女人。终于在一座老年人俱乐部附近快要干涸的水池附近找到了她。他鼓起勇气,脑海里回想着梦境中高颧骨女人脸上和煦的神情,走到她身边,先是小心的试探着把饭盒放在她脚下,转而然后又把饭盒拣起来放在她脚边的包裹上。他看她虽然毫无反应,但也绝没有要发怒的样子,于是就更加大了胆子,他想把饭盒递到她的手里。

可是,事情完全出乎预料。那只饭盒狠狠地冲着他的脑袋砸了过来,还是像砸核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