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丐的歌声

文/郑晓红 

五

 

他受到了打击，整整两天都没有出门。头一天他始终浑浑噩噩地呆在自己的洞穴里，对家里人摆在洞口的食物也置之不理。第二天他似乎有了些灵感，在洞穴的昏暗中，看得到他灼灼的眼睛。他又有了新的计划，并且对这次计划胸有成竹。

他的灵感来源于猫。

他先是一再回味着长辫子女人注视着那只病弱的小猫时脸上温暖和煦的表情，然后他反复试验将长辫子女人的神情挪移到高颧骨女人脸上。他始终觉得，那样的表情若是出现在那红红白白色彩分明的高颧骨女人脸上，必然是另一番新鲜诱人的景象。于是，他就想到了猫。他认为高颧骨女人也应当注视着一只猫。

最后，他就想到了那只黑猫和白猫。

当他出了家门在街上心怀叵测地游荡时，那只黑猫正焦灼不安地在白猫家的阳台下面反复呼唤。黑猫有点不详的预感，从前只要他在楼下轻轻呼唤一声，她就象总是刻意守侯在窗前一样，马上柔柔回应一声，并出现在玻璃后面，抬起纤巧的前爪放在窗户缝隙那里等着跟他一同合力扒开窗户。可今天和往常不同的是，白猫家阳台上的窗户开了个足够让她跳出来的缝隙，而且，任他千呼万唤仍然毫无声息。

黑猫最后终于确定白猫不在家里，他回想起这些天来白猫郁郁寡欢的神情不由得心急如焚。风由身后吹来，他黑亮光滑的毛皮上起了几个微小的波纹。他停顿片刻，迅速跃上围墙，急急地跑远了。

白猫果真在那里。她团卧在最高的亭子间顶上的飞檐之间，几棵瘦弱的杂草由她腹下委委屈屈地斜伸出来。暖和的阳光把亭子间的琉璃瓦晒得热热的，可她似乎还是怕冷，连尾巴都小心地藏进肚子下面。白猫的神情颇为悲戚，看得黑猫心里一抖一沉。

他默默无言地走过去紧靠着她卧下，把头偏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她似乎知道他会寻到这里来，又似乎是专意选了这个地方等着他。她不看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柔的喵声。

他等了很久，可她还是不说话。他望着天边的云朵，往常，他总是挑最洁白最轻柔的一朵云送给她，并告诉她她比那朵云还要美丽纯洁。可是，今天这种气氛用这个方法似乎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接起前一次他们约会时说起的话题。

他说，“那只小猫好象病得更重了，那个疯女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只是拼命地掰开它的嘴往里面灌食物和水。”

这次，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太高的兴致，她只是敷衍着问了一句，“那个男人呢？你不是说还有一个男人也在照顾它吗？”

黑猫有点沮丧，好象是他自己辜负了约定一样，“那个男人不见了，有好几天都没见他人影了。”

白猫叹息一声，不再做声。

他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那个突然不见了的疯男人俨然也让他背负了不守承诺的名。作为雄性，他们都该担负起应尽的责的，可是，那男人率先退缩了，这是个可以随时被白猫指责的把柄。他明显底气不足地解释着，“说不上，他们俩根本不是一对情侣呢？”

白猫迅速歪头看了他一眼，宝石蓝的眼由天蓝蓦然变成幽蓝了，如同异常深邃的忧伤。她语速很快地回答他，“对，根本就不是，从来都不是！偶然碰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成为情侣呢？是你自己一相情愿罢了。”

他一时张口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怎能听不出她口气里突然爆发出的怨愤呢？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今天何以有这样异常的举动，他只是徒然的为她担心着，但她不但不明白他的心，反而一再抢白他。他不由得感到又伤心又窝囊了。

他们都不再说话，各自注视着不同的方向。良久，白猫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不看他，也不招呼他。只是懒懒地伸了个腰，线条优美的背微微弓起来，又柔柔地塌下去。她不紧不缓地离开了他，走得比平常更从容优雅，似乎专门做给他看的。

他蓦然发怒了。他一跃而起，一下就跳到她身边，他嘴角那几根神气的长胡子都激动的微微发起抖来。他按捺着怒气问她，“你究竟怎么了？你今天？”

她仍然不回答他，也不看他。她往旁边让了让，保持着方才的姿态，不疾不徐的往前走。

他再次跳起来，稳稳落在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他两只前爪伸前去按在瓦上，后背高高地弓起来，完全是盛怒的姿态了。他重复着问，“你究竟怎么了？你必须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定了他。她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蓦然软下来了。他伸出舌头，试图去舔她泪水盈盈的眼睛。她偏头让开了，把头扭向一边。她低低地说，“我怀孕了。”

黑猫顿时怔在那里。

白猫深深盯视了他一眼，突然跃起，由他头顶越过。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矫健过，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曲曲折折的长廊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