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版的姿势   再版的情怀

           ——读郑晓红散文集《姿势》

 

文/马步升

 

  人生来是平等的,这个观念的确立,标志着人类的脚步走进了近代社会;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这则是每个试图进入现代社会的人必须跨越的一条道德门槛。然而,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接受和确立一种观念是一回事,能否躬身实践这种观念又是一回事,两者之间的距离,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即便对于一心怀着知行合一愿景的人来说,两者的距离恐怕只可缩小,尽可能地缩小,要实现完全的重合和对等,几乎是不可能的,等而下之者,那些堪称先锋、高妙的观念很可能会变成一种被挤干了内容的说辞,一件借来偶尔穿穿的五彩外衣,一项使自己占据有利位置的标榜。甚而至于,这些观念只针对别人,只是“我”向别人的一个号召,一个要求,这一切,都无关乎自己。因为,任何有益于群体的观念的确立,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限制,都是在切割“我”的自由这块蛋糕。老实说,这是不符合人的本性的,除非那些百年千年才可间或一见的殉道者,可以心甘情愿限制自己外,普通的人,包括研制这些观念,并且身体力行了这些观念的人,也未必是心甘情愿出让自己的部分自由。这是人性的弱点。也因为这些弱点的存在,的不可克服,人才成为人——正如伟大的帕斯卡尔论断的:不再是野兽了,但还不是天使。

  确实,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技术难题。那么,迄今为止,世间有没有完全解决了这个难题的人?答曰:还没有。因为,只要你还在以牺牲别的生命——动物的,植物的——来维持自己生命,那么,这个难题便是一个永远的、无解的难题。不过,人只能做到自己有能力、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尽了能力、尽了可能做了,就是一个正在实现过程的人。说起来,人与人的区别,外观的区别是很容易分辨的,难以分辨的是各自所持有的情怀。如果我们把讨论的范围限制在对于善良的人那里,其区别仍然是巨大的。有些善良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愿意以善良的眼睛、善良的心灵对待别的生命,他们不会天然地视别的生命为敌,无缘无故地去仇视他们,戕害他们,他们愿意与他们和平共处,愿意以他们为友,愿意为他们的不幸遭遇掬一把同情之类,在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对他们施以援手——尤其是处在强势地位的生命对于相对弱小的生命。不用说,这已经难能可贵了,已经令人心生敬意了。可是,我们不得不说,这还不够。如果要实现生命之间真正的、最后的和解,必须建立在相互理解、谅解的前提下,换位观察,用心体验另一种生命的喜怒哀乐——尤其是处在强势地位的生命对于相对弱小的生命。注目观察和倾心体验,两种对于生命的姿势,都是锻造自我善良的阶梯,但是,产生的善良后果却肯定不在一个层面。

  这是我读了郑晓红散文集《姿势》以后,油然而生的些许感受。作者的这本取名为《姿势》的散文集,精心、精细、精到地描摹了许多生命在不同生命状态下的不同姿势,这些姿势,无论美妙的、丑陋的,大都处在被我们日常生活中习惯性忽略的状态,如果忽略倒也罢了,不同的生命以造物赋予的不同姿势生老病死,也是一种尊重生命的态度。问题是,业已获得生命界霸主地位的人,在内心,乃至在日常行为中,从来没有抛弃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沙文主义观念,对弱小生命的侵害早已变成一种习惯性侵害,甚而至于,给这种侵害赋予了某种正义的、道德的色彩,就此衍生出一整套的生存文化来,比如:见蛇不打三分罪;比如:人乃万物之灵长。等等。一个本来和谐的,在各种生命经过亿万斯年的折冲樽俎,建立起来的生存秩序中,恰恰因为人这种本来具有最高理性精神的生命的全方位侵扰,使得和谐的生命界变得危机四伏,不但种种弱小的生命面临灭顶之灾,有意味的是,对别的生命造成种群威胁的人,正在高唱胜利的赞歌时,忽然发现,赞歌与挽歌竟然是同一曲谱。

  也许,我们都关心过央视的《动物世界》节目,引人入胜的画面,生动有趣的解说,把我们引入了一个个丰富多彩的动物王国,也许,我们也读过法布尔的《昆虫记》,一只只昆虫,在作者无与伦比的叙述魅力中,向我们打开了一扇扇它们的家门。而《动物世界》《昆虫记》,还有许多这类精神产品,其根本的价值指向,是以科学的态度,科学的方法,帮助人们科学地认识别的的生命。如果以科学的态度衡量,郑晓红对昆虫世界的认识,显然,不敢说就一定达到了科学所能达到的精密程度。但是,我们知道,科学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更非通往真理的唯一途径,尤其在面对变化无穷的生命现象时。郑晓红在面对这些无法进行语言交流的生命群体时,先是像科学研究那样,展开了精细的不厌其烦的抵近观察活动,在对某种生命现象获得了充分的感性认识后,建立了以感情为媒介的两种生命的对话机制,此时,认识对象已失去了客观地位,主客双方融为一体。作者用自己的眼光观察昆虫,用自己的心灵体会昆虫,然后,站在昆虫的立场上,用昆虫的眼光观察人,用昆虫的心灵体会人。如此,获得的认知,不再是单方面的,不再是一厢情愿的,对于不同生命形式的评价,也不再是,或者粗暴地贬抑和拔高,或者廉价地赞颂和怜悯。

  众生平等的人文主义理念,其诞生和弘扬的前提,恰好来自生命之间的换位体验。《姿势》的作者是一位女性,网罗巨细的观察眼光,敏感而丰富的生命体验,奢靡绵密的叙事手段,都有助于让一个本来无法用语言沟通的生命世界,形成一个个往来无碍的对话机制。向来被人目为毒蜘蛛,必欲干净彻底消灭之的生命体,在作者那里,使它获得了人类中母亲一般的尊重。获得这种尊重,并非作者的异想天开,而是依靠自己的生命体验获得的另一种生命的实情。童年时,她从毒蜘蛛的毒液中死里逃生,心口上留下了一枚永久的毒印章,少女时,目睹一只蜘蛛母亲在自己孩子遭遇危险时的勇敢无畏,而,那位敬业的母亲,连同他们的孩子却惨死在少年的脚下,而这位少年是为了我不受到惊吓,而我获得的并不是感激和安全,而是心口已经远去的那种疼痛,长大成人后,我豢养了一只五彩斑斓的母蜘蛛,当发现母蜘蛛用最后的力气使自己的孩子得到诞生后,我的心灵受到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确实,在人的眼中,毒蜘蛛是有毒的,它们可以对人产生伤害,但在毒蜘蛛的眼里呢,它们同样有自己的模范父亲或伟大母亲,即便以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一切高尚的美丽的伟大的字眼,同样适用于它们。还有蝎子,蛇,等等,人们在形容毒辣的人时,往往会使用心如蛇蝎这个千古不易的成语。固然,蝎子,毒蛇,是有毒的。人们在残害它们时,似乎忘了,这是它们本来的生命体征,人在遭受它们的攻击时,当然有权利予以自卫反击,可是,它们受到的攻击和残害,更多是人类的的主动行为,人们以剥夺它们的生命为自己获取利益,却将恶毒一类的字眼强加于它们,正义与非正义是显而易见的。还有被人类列入低等动物行列的螃蟹,当被人抓回来豢养在器皿中时,强壮者凭借强力将孱弱者顶在外面当挡箭牌,又以孱弱者为自己的食物,当剩下几只强壮者时,它们又团结一致,搭成蟹梯,企图逃离困境,失败了,从头再来,锲而不舍,勇敢无畏。终于只剩下一只最强壮者了,但它并没有放弃对自由的向往,而是试图把一颗颗鹅卵石垒起来做梯子。当然,它的努力注定是要失败的,可是,它失败的完全像一个概念中的英雄志士。我们常常把人类中那些为了实现某种远大理想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推崇为英雄志士,如果抛开人蟹之别,螃蟹的这种困境求生的行为,从生命的本体出发去看待,与人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本质差别呢。

  我们有必要声明:郑晓红不是在写环保宣传文章。宣传环保完全应该,但,她的追求早已迈过了这个层面。环保的本质意义,并非实现眼睛看得见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而是让生命之间的和谐相处化为一种事实,和不容挑战的永远的道德律令。而通达这一境界的必由之路,却是人的内心的和谐。如果心灵环境得不到有效改良,所谓改良自然环境,只能是从良好的愿望出发,以虚妄的结果收场。这是体认生命当下状况和远景价值的根本。她在很多散文作品中,以“我”对生命的认知和体验为依据,对我的、他人的、以及别的生命体的现实症候和终极价值,展开了不依不饶的追索。对昆虫世界的描摹只是她的大量散文的一部分,她的更多的笔墨还是倾注于当下的和已逝的人生命运中的。这里,就不得不提及她的引起人们注意的《蜷缩》了。《蜷缩》写的是什么呢,是人在生存困境中,生命的卑微、尴尬,和无意义的。在日常情形下,人的姿势,看起来趾高气扬,华丽绚烂,神圣不可侵犯,但,在身陷困境时,未见得比一只最不起眼的昆虫强大多少,在饥饿面前,一位北京来的老师,可以偷吃活着的蚕虫,可以精神崩溃而自杀,一个读师范的少女,因为饥饿而使得自己本该引人入胜的胸脯变得像破布袋那样空瘪可憎,而且在半块干粮面前不惜丢弃尊严,一群女师范生可以选择偷吃同伴的干粮,同样在饥饿面前,一位从小受到严格传统教育的少女,可以立即丢弃优雅的身体姿势,在搜缴粮食的公家人进门前,毫不犹豫地将半袋维系全家人性命的豌豆夹在自己的两腿间,而让她选择这一姿势的,正是严厉训导她从小砥砺女孩优雅姿势的父母。对于生命来说,如果要保持优雅的姿势,生命便有可能被剥夺,而粗俗的姿势,恰恰有可能使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得到存续。作者在不经意间,或者有意将生命的种种疑问,置于生命的尴尬状态,无情地拷问,精细地解剖,从中披露生命的种种姿势。蜷缩,便是其中的一种姿势,这是一种很不优雅,并且很猥琐的姿势。如果把视野再放开一点,哪个人的人生,即便是正处于高车宝马的人生,身体的姿势,心灵的姿势,真的就是那样完全舒展的么。于此,蜷缩,便拥有了总体象征的意味。

  当然,所有的这些生命姿势,只是无数生命无数姿势中的一种或几种姿势,远远不能穷尽所有生命的所有姿势。需要着重指出的,这些姿势都是作者眼中的、心中的、意念中的姿势,具有极大的个人性。不过,作者也并没有宣称,这些姿势是普世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她没有这样的野心,她不需要这样的野心,她也不屑于有这样的野心。在任何生命面前,任何野心不但是虚妄的,还有可能对生命带来灾难。把个体生命体察到的,曾经的和当下的些许姿势,描摹出来,展示出来,这就足够了。也正如此,她所描摹的、展示的这些姿势,便拥有了绝版的品格,而猎取这些姿势的过程,和面对这些姿势,所必须持有的人文情怀,却是可以不断再版的。一次次地再版,对生命价值的宣示意义,也在其中了。

  以上所述,应该作为郑晓红散文一贯所持的人文理念和人生理念去看待。这种理念使得她的散文保持了较高的道德追求和清晰的善恶界限。可是,理念问题解决得好,并不一定就可以写出好文章来。散文,毕竟还要接受美学的检验。郑晓红散文最突出的特点,便是不落俗套。所持理念不落俗套,尊重自我对生命的观察和认知,取材不落俗套,一切皆从自我的生命体验中得来,行文不落俗套,色泽绚烂而用心朴拙,辞藻绵密奢靡,而情感态度一以贯之,读来,心灵时时被震撼,而处处又有适时恰当的抚慰。可以说,郑晓红的散文已经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准,是也不是,普天之下从来不缺少明眼人,个中丘壑,自然会有人一一剖分明白的。

  是为序。

                 戊子年正月二十六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