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五）
　
　　花和草没有什么争执，但花和草闹别扭了。她俩一个不理睬一个，上课的时候草把头拧向外面，连黑板都不看，花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下课草要去上厕所，也不从花凳子背后过，草把桌子往前抬一截，留个能挤出人的空挡了，就侧身出去，花也站起来跟在草后面。在食堂里打好汤，草快快的端着缸子走到离花远远的角落里去，脑袋冲着墙，呼噜呼噜的把汤喝完，花也一个人呆在墙跟前，喝汤的缸子把脸都罩完了，花的眼睛从缸子沿边上斜出去扫扫避开她的草。
　　草就是想不明白，花为什么故意把汤倒给那个男生呢？花每天都会在太阳下面眯缝着眼睛对着草呻吟，“草啊，我觉得我快晕了，眼睛冒黑星星呢……哎呀，草啊，现在又成红星星了。”花每天只有进了食堂从人群里往进挤的时候才会突然爆发一股力量，花的长辫子常常被挤夹在人缝子里，后来，花干脆把辫子折两下咬在嘴巴里，那模样很象电影里的女英雄。花在吃的问题上向来是不含糊的，草亲眼见过花为了跟妹妹芽争抢一小块从弟弟嘴里分出来的糠窝窝打架，花和妹妹芽从地坑子里打到场上，从场上打到三奶奶家的麦草垛后头，花把芽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开掰，一口糠窝窝都被芽捏成糠渣渣了。
　　草等着花解释。可是花不吭声，象没事儿人一样。
　　一星期的课上完了，草和花要走60里地回家去。草走在前面，花跟在后面，大太阳照在上面，谁都不出声。下了大坡，马莲河就横亘在眼前，河道越来越瘦了，河岸越来越白了，看的花心里揪揪的。花想喊住草，她俩从前经过这里都会去河边弄弄头发的，头发太干了，手都不能动，一动就沾了火星一样噼噼啪啪的，往头发上抡点儿水才能让头发顺溜两天。可花看见草脚底下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一鼓气的往前走。花犹豫了一下，噔噔噔跑下河滩，往河边一蹲，飞快照一眼，然后把头一低手伸河里抡了两把水到头上，头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花也不管，站起来边用手抿头发边追草。草斜着眼看见了，心里反来复去的嘀咕着，“花不要脸，不要脸花！”但脚底下却放慢了步子。
　　她俩相跟着走到一大片被刨成深深浅浅的窝窝的田野边上，草和花默契的离开土路，进了田野，脚在地上踢踢磕磕的，眼睛四处逡巡着。往常，她俩在这里一直多少有一点收获的，有时是几棵野小蒜，有时是一丛新开的苦苦丁，可今天情况似乎不乐观，到处都是被掘过的窝窝，田野里象突然多出来无数张开的嘴巴，反倒等着花跟草往里头喂食一样。这让草心烦意乱起来，草突然没来由的想哭出来，花在她眼皮底下酝酿了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老师树总是用悲悯的神色可怜自己，田野凭空多出来这么多空荡荡的嘴巴，回家的路还那么漫长，头顶的太阳没有一点点偏斜变小的意思……草甚至都愤恨起来了，她停下来，把脚下土窝窝边上的土狠狠踢开。
　　花突然叫了一声。草低下头，看见一根拇指粗细巴掌长短的党参斜斜的从自己刚踢开的土里头露出来。草赶紧弯腰抓住了，花也扑过来抓住了。草抓着上边半截，花抓着下边半截。草和花都想使劲，但都怕弄断了，便僵持在那里。
　　草恨恨地说，“放开，是我踢出来的！”
　　花不放手，“不放，是我先看见的！”
　　草瞪着花，“如果没有我那一脚，你能看见个啥？”
　　花把头拧一边去，“如果不是我看见，你早走到前头去了！”
　　草气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草索性学着花的样子也整个身子爬下了，两个人面对面趴着，手里都攥着半截党参。草从来都没有象今天这样恨过花，花为了争一口糠窝窝跟妹妹芽打架，却把自己的汤倒给别人喝。花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抢东西吃，却把自己的汤倒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草终于大叫起来，“花，你是个流氓！”
　　花恨恨地瞪住草，“你凭啥骂我？你才不要脸！”
　　草的脑门上崩出汗来，“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汤倒给那个男生喝，你勾引人！”
　　花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看见又咋样，我愿意！”
　　草愤怒起来，“他家明明不缺吃的，他爸是干部！”
　　花把头转一边去，声音弱下来，“我就是愿意，你想咋样？”
　　草忍无可忍了，“他是个瘸子，你难道没看见，他是个瘸子！”
　　花怔了一会儿，眼泪突然哗哗的流下来，花松开手，爬起来跑开，花边跑边嚷，“瘸子就瘸子，瘸子咋啦，我愿意，我就是愿意！”
　　草握着那根党参爬起来，怔怔地看着跌跌撞撞的跑着的花，草的眼泪跟脸上的土和在一起，慢慢流到耳朵根上，又转个方向，顺着脸廓往下巴上淌。草追上去，喊叫着，“花，你不能愿意，你不能愿意一个瘸子，花呀，你是花啊！”
　　花跑不动了，草也跑不动了，她俩面对面站在满是洞开的嘴巴的田野里。太阳大大的照着草和花，太阳的力量似乎消失了，太阳把大地上的水人身上的水气都榨干了，但是榨不干人的眼泪。草跟花都哭的汹涌澎湃，草跟花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草跟花终于哭着拥抱在一起，风不吹，虫不叫，云不跑。
　　花跟草并着头躺在田野里，土土的脸，土土的头发，土土的身子，跟土土的掘成窝窝的田野融在一起了。草把党参捋干净了，咬一小口，递给花，花咬一小口，递给草。草跟花空闲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似乎是刚抖搂开一个悲苦的秘密，现在，又要将这个秘密重新握起来一样。

 

评论：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11 17:37:31　IP:218.206.153.*
题目换了？比原来的感觉好一点。
王强 发表于　 2006-12-11 17:44:20　IP:60.20.28.*
用一个抢沙发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显然是不准确了。真的感动了！题目换的好，更易懂更贴切更有中国味！
雨中漫步 发表于　 2006-12-11 18:40:24　IP:222.143.8.*
“风不吹，虫不叫，云不跑”。
“土土的脸，土土的头发，土土的身子，跟土土的掘成窝窝的田野融在一起了......”。
语言如此爽口、如此悦耳，象跳动着的音符；如此细腻、如此真切，读出了童年的时光。
——真真的佩服！
悟石斋 发表于　 2006-12-11 19:44:32　IP:220.160.203.*
晓红，你是用惊人的想象力、敏锐的感受力、细腻的洞察力来完成你的小说的，这就是你对文字的天赋，拥有这些非常宝贵也非常难得！
就拿本文来说，你对草和花的描写就象是你亲眼亲身站在她们很近的地方，描写的非常真实细腻。
这是你第一次写小说，这是一个很优秀的开端，你好好写。
刘兰生 发表于　 2006-12-11 20:29:36　IP:218.87.134.*
看完了"火荒"一至五,生动,细腻,感人!
眉儿写小说.写诗歌.写散文都是高手啊!
杨建萍 发表于　 2006-12-11 21:31:29　IP:61.178.224.*
读完了一至五,很感人!你写得真好!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1 23:15:18　IP:125.93.14.*
你瞧，下完晚班，再洗涮完毕，就到现在了。
花和草闹别扭的情形，写得好生动逼真。她们其中某一个是不是还对另外一个说了“不跟你玩了”这样的话呀？
我很矛盾，我如果和你笑闹，怕影响你写这个的情绪；我如果不和你闹，又怕你太陷入这种情绪。
陈黎明 发表于　 2006-12-11 23:20:00　IP:60.184.106.*
火荒已续了五，还没来过。从一读到五，字字眉儿心。万物若有灵，寸草报春辉！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6:18:36　IP:61.178.172.*
饥馑荒年,国难岁月.
匿名 发表于　 2006-12-12 16:28:32　IP:218.17.243.*
你将感动更多的人！一气读到五，期待下面的感动。
水洛人 发表于　 2006-12-12 16:57:47　IP:61.178.204.*
人家都说好话。我说几句一般的话。


我觉得你的文章写得越来越象绣花，仔细将眼光停留在一个地方，针脚很细，构图雅致，可谓上品。但绣品与画作相比却有一个缺点，就是片幅太小，构图太单，内涵太浅。


我可能说得不对，还请包涵!
郑晓红 发表于　 2006-12-12 19:18:05　IP:60.164.98.*
回同桌水洛人：偶也有这感觉，所以，今天的偶先不发了，偶想想，再想想，偶第一次操持起来写小说，但写的过程里，老是陷入散文的思维，情节进行的很慢。我先摆脱一下。
郑晓红 发表于　 2006-12-12 19:30:00　IP:60.164.98.*
我现在觉得头很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写了５个了，算今天的，写了６个了，但是，还是那么徐徐。
今天停止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跟那时写散文《蜷缩》一样了，在每一个让我心痛了的细节上，我会停下来，竭尽所能的去刻画。这样，情节就很难铺开，我好象是艰难的停在一个又一个点上，没法快速的跨越过去，让我的人物出场，让故事开演。
我都糊涂了，我到底是在写散文，还是写小说？
不知道别人的小说是怎么写的，读起来流畅轻松，可是我，就象个结巴，吞吐着出不来。而且，总是陷入其中，只要心里难过了，就无法自制的停留在这个细节上。简直不可救药。
痛苦，谁能帮帮我？
写这个也需要开悟？！
李静 发表于　 2006-12-12 19:42:10　IP:124.156.211.*
草等着花解释/我等着你六!!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2 20:18:00　IP:59.33.217.*
眉儿，我正在出英语月考试题，刚去吃了点水果，回来看到你的话。为你心疼了。
首先，写作本来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一个作品的创作就像分娩一样，是必须经过身心的剧痛的。哪怕是写快乐的题材，同样要经历思想的痛。
第二，你的作品有你很鲜明的个性，这些文字就是眉儿的，而不是他人的。读到这样的文字，我们就如看到你一样，绝不会把它与旁人的作品混淆。这是你值得骄傲的长处。
第三，你非常擅长细节的描写。就如你同桌说的，细节在你的笔下，像绣品一样精致。
第四，文学作品里的细节不等同于生活的细节。如何进行取舍，将生活的细节变成文学的细节，是个难题。
第五，你之所以糊涂，不是在作品的文体。文体没有问题，何况现在还倡导超文体写作。你迷惑的，是你想快点把它写完，但是却越写越发现故事还有很长。这可能是因为你把一个本应该是中篇或者长篇的内容定位到短篇了，所有有了着急的感觉。可以不去定位，不去管它所有的感觉，只管照你的思路写下去。写完还可以修改不是？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2 20:18:07　IP:59.33.217.*
第六，流畅轻松，还与语言词汇有关。打个比方，我们去看风景，是一条种满桃花的路。如果这条路的两旁有河流，还有点缀着的别墅群，还有一些别的花树，都会让我们惊叹。它们会把花海般的桃林衬托得更美。如果这条路的两旁排满了密密麻麻各种风格的建筑，间杂着许许多多品种繁多的花树，尽管每一个建筑都是精品，尽管每一棵花树都是美丽的，它们仍然会破坏桃林的总体感觉。
亲爱的，我知道写作对你的重要，真想抱抱你。我不是专家，无法给你解惑，我就这样说出自己的看法，让你的老师们和大旗的大师们能够来帮帮你。
希望有朋友能够接着谈看法，具体地谈，或者对眉儿指出问题，或者反驳我的话，眉儿需要帮助。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12 22:59:40　IP:221.231.44.*
又来看了。
先上一个提纲吧，然后继续你的细描慢画。
刘云说得有道理，“这一个”之所以是“这一个”，就因为他与别的不同。
期待中。。。
刘兰生 发表于　 2006-12-13 10:16:43　IP:218.87.132.*
眉儿,我觉得你还是坚持走自己的路好,别因人家说了一点看法就苦恼,彷徨.那样对你的身体是不利的.别忘了你今年住过院呢!
我以为,细节是作品的血肉和生命.很难想象没有细节或是细节不生动的作品会是什么时候样子?
这里,我摘录两位当代著名作家关于细节的论述供你思考:

肖复兴(人民文学副主编): "我认为一切写作在于细节.文学是细节的艺术.从感动你的细节入手,就有可能打动别人,易于成功."

贺绍俊:"写小说你也许故事不是独创的,但细节必须是自己的."
风中的芦苇 发表于　 2006-12-13 11:04:09　IP:61.178.185.*
姐姐的文章我是一篇一篇地读,一遍一遍地读,尽管没有在每一篇后都留言,但在心里是真正地喜欢,你的散文,你的小说,你的诗,总是给我一种感动,我知道我永远都赶不上你,但我会一直跟随你,向你学习。姐姐,等你有更多的作品问世啊!
尤文华 发表于　 2006-12-13 11:41:39　IP:211.103.79.*
我就是觉得你的细节写得非常棒。所谓大局，想来应是整体的篇章构架。
吴万卿 发表于　 2006-12-13 14:08:31　IP:60.173.145.*
写作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同样要经历思想的和心的痛。写悲时感觉自己比主人翁还痛!
细节决定 发表于　 2006-12-13 19:13:58　IP:210.82.62.*
真正打动人心的,正是这些细节,所以,作者不必困扰.
匿名 发表于　 2006-12-13 19:20:07　IP:210.82.62.*
补充一下,是一个朋友介绍我来这里看的,果真不错,给你四个字:
坚持,继续
悟石斋 发表于　 2006-12-13 19:32:13　IP:220.160.203.*
晓红,说两句话,也许可解悟:

你心里现有的,正是你独有的.

笔力,心力都有了,现在就看你的定力.

安好.
麻天阔 发表于　 2006-12-14 03:16:39　IP:222.90.211.*
捂雪多产丰收！！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4 09:47:25　IP:59.33.177.*
咚咚咚，回家了
加件衣服又走了
看看可怜的马兰花
我也陪你歇着吧
就这样
说定了
抱一抱
我走了
武国荣 发表于　 2006-12-14 11:30:44　IP:61.178.172.*
我这几天一直来看你.
易道禅 发表于　 2006-12-14 14:55:23　IP:218.246.72.*
慢慢品味慢慢品味，越品越有滋味～
泥阳人通 发表于　 2007-01-17 22:46:41　IP:60.165.251.*
看了，暂时不敢说话，等你接下来文字。看见马莲河等字样，很亲的味道浓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