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四）
　
　　学校的食堂黑乎乎的，象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门跟窗户都紧闭着，窗上的玻璃也用油毡纸在里面遮着，好象里头正在发生某些重大的秘密。只能塞进去两个饭盒的窗口也紧闭着。通常站在窗口外面，只能看见打饭师傅半个肚子半个胸膛半个手臂和一根铁勺。盛汤的盆子距离窗口有一米的距离，据说汤盆从前是放在窗口底下的，但曾经有学生奋不顾身的把饭盒伸到汤盆里抢汤喝，从那以后，汤盆的距离就拉远了。
　　每到打饭的时间，草站在食堂外面，就能感觉到焦渴难耐跟戒备森严两种气息的对抗。黑乎乎密闭的食堂，能激发草跟花按捺着的想象力。草认为食堂里面四季都是白气蒸腾，馒头出锅的雾气在房顶每一根檩条之间缭绕。花认为那里面的每一个老鼠洞里都藏着一根骨头，连蜘蛛网的线脉上都腻着油香。她俩会咯咯笑着没完没了的想象下去，直到最后捂着痉挛起来的胃呻吟起来。
　　学生窗口旁边就是教师窗口，也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伍。不过教师的队伍是单列，有序的排成个直行子，学生的队伍是双列，因为人多队伍蜿蜒着打了好几个弯。哐啷一声，教师的窗口先打开了，这声响让学生的队伍静了一瞬，还没缓过神的功夫，这边也哐啷一声打开了。两边队伍都哄的一下有了骚动，人声微弱，只听见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队形也就保持了一分钟左右吧，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呼啦一下，学生队伍就乱了，大家都挤着拥着往窗口里递缸子。那边教师的队伍也勉强撑持了两三分钟，有一个搞后勤的职工嚷嚷着，“咋那么慢，快点，快点！”说着他就插到窗口根上去了，他还没站稳，教师队伍也呼啦一下乱了，很多个胳膊叠在一起把缸子往进挤。
　　草看着花灵巧的身子从人缝里插进去，只留胳膊和缸子在人缝外头，花站稳了使劲一拽，缸子也进去了。草犹豫了一阵，也靠近人堆，寻找一个合适的能插进去的缝隙。正当草侧了身子做出要钻的动作的时候，草突然感觉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拉住了。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树是草的语文课老师，可树不让大家用“语文老师”这个称呼来叫自己。树第一次走上讲台，就把课本往讲台上重重一放，说道：“我，是你们的文学老师，记住！文学，不是语文！我要教给你们的是‘文字的学问’，而不是‘一个一个的语言文字’。那么，文字的学问是什么？”
　　树停下来，环视课堂。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学生暗淡无神的目光跟树灼灼的眼神对接，同学们似乎是怔住了，这个新鲜的开场白和问题让他们心中产生轰隆隆的回响。树把右手放在胸膛上，“文字的学问就是文字的组合。不同的文字组合将产生不同的效果。我们应该让文字组合的更有魅力！”树结束他的宣言的时候，把课本从桌子上拿起来又重重拍下去，来加强他结语的气势。
　　当时，全班的学生都被树征服了。大家都从萎靡的精神状态中抽身出来，眼里都放出些有了目标但目标又不甚明确的光芒。草和花都是第一次听到“魅力”这个词，这个词语离她们的世界太遥远了，象距离地球特别远特别远的星星，靠草和花的眼力是看不到的。所以，草和花的语言世界里没有“魅力”这个词语，也没有什么想象能诱发她们使用到这个字眼。可是树竟然公然的堂堂正正的使用了，使用的确切、清晰、有力、锐利。草感到另外一个世界正在洞开，她已经在雾气中看到了影绰的大门。她甚至第一次为自己跟“魅力”这个字眼如此不般配感到羞惭。
　　大家都在悄悄打量来路不明的树，关于树，其实老早就已经有很多不明确的消息在县城里传开。他是县城里唯一一个北京人，据说是下放，但为什么被下放却没人传出什么小道。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操着标准普通话的人，他的口音就宣告他们来自于不同的世界，用草和花的话来说，树是来自于一个有魅力的世界。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只讲文学不讲革命的人，他的固执惊世骇俗，但发生在他身上人们又似乎觉得有理。他是教师里唯一个上过正牌大学的人，他的素养和儒雅让他那些从各个中学甚至小学抽调上来的同事敬而远之。
　　树在这个学校里是座孤立的岛屿，其他人是岛屿周围的大水，一边急于标明跟岛屿的界限，一边不由自主的被岛屿吸引，紧紧环抱在岛屿周围。树有许多不屑于做的事情，比如他不屑于跟着集合起来的队伍去帮助附近村子把很多块地里的土豆往一块土地里转移，他不屑于追讨被同事悄悄拿去的5斤粮票他甚至摇着头叹息说可怜呀……当然，他也不屑于在食堂里跟这些可怜的人拥挤在一起抢一份饭汤喝。他每次都抱着胳膊站在人堆不远处，看一看学生，看一看教师，目光里流露出深重的悲悯。
　　草熟悉这种悲悯的气息，草感到树周身有一个强大的磁场，树象一枚孤单坚硬的桃核一样蜗居在那里，他的孤独让人可怜，他的固执让人可怜，他的饥饿让人可怜，可是，树从不认为自己可怜，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注视周围的人和物，他怜悯他看到的每一个人，包括草，这让草感到羞愧，甚至，还有一点恨。
　　可不管怎样，草还是在树悲悯的令人憎恨的目光里退身出来，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站在蜂群一样的人团后面，忍受着饭汤味道的煎熬，尽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注视这人群了。
　　花从人堆里挤出来了，她蜷的象个虾米一样把缸子护在怀里挤出来了。但花没有象往常一样到草这里来，她向墙边走过去，那里站了一排捧着缸子喝汤的男生。花走到一个男生跟前，突然哎哟一声，差点被拌倒。然后，草石破天惊的发现，花在一斜身的功夫，把缸子里的汤往那个男生缸子里倒了一点。花显然是故意的，草看的怔住了，那个男生也怔住了。只有花若无其事的走开了，花向草走过来。

 

评论：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10 12:56:37　IP:222.188.42.*
一半考证一半想像，一份真情一片爱心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0 13:36:00　IP:125.93.14.*
仔细读了，确实和蜷缩系列不同，人物丰满多了。你是描写细节的高手！
眉儿，我想把刚照的相片换上来。可是，我设置的头像都只有300K，并没有超过1000K啊，怎么不能显示呢？
王相山 发表于　 2006-12-10 15:54:03　IP:60.164.134.*
眉儿又换玉照了啊，看上去好美，冷冷的背景，倒像个冷美人了！
月依依 发表于　 2006-12-10 16:57:09　IP:59.42.210.*
人物越来越复杂，但每个都个性鲜明。
你的小说不是一般的好。
为你叫好！
吴万卿 发表于　 2006-12-10 20:03:07　IP:60.173.148.*
花.草.树生动生长的故事!
悟石斋 发表于　 2006-12-10 20:22:36　IP:220.160.203.*
问晓红女士好。
　　用了近两个小时在您的园子里转了一圈，从您的分类里分别挑了两三篇文章来读，最后，读了您这个“试探小说”的系列。感受很清新，也很吃惊，您的文字不象您的博客照片上那样娇小稚嫩。相反，您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非常激烈，非常爱心，又非常平静，呵呵。见笑了，表达不清楚。有特别的魅力。
不知道您是不是一位作家，希望您是，因为您的作品已经担待了一种责任，非常好！
　　读了您的《两样锐利的东西——字和笔》，知道您对书写的热情，好好写，我相信您一定能成气候。不管您是不是作家，但有一天，希望您是厉害的，有一席之地的作家。
　　问好。

　　一点散言，请勿见笑！

悟石斋
谢您！后台留言已看到，并给你回了伊妹儿，偶会把您的话当成目标去努力的！
刘沄 发表于　 2006-12-10 21:30:00　IP:125.93.14.*
楼上说的是！眉儿好比蚌壳里的一粒珍珠，在从沙砾到珍珠的过程，要经历许多的磨砺和疼痛，这得靠她自己。当她脱壳而出后，这粒珍珠所放的地方，直接决定了她的价值。这得靠发现她和为她设计的人。尤其在这个多元化的信息时代，我们已经不能总念叨“是金子就会发光”这样的老话了。据说甘肃是文学大省，那么，我相信那儿发现人才和为人才的脱颖而出铺路的导师们，应该是不欠缺的吧。
一起来祝福眉儿吧！祝你好好磨砺自己，把自己磨成一颗高质的珍珠。也祝你能把握机遇，让珍珠成为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
王强 发表于　 2006-12-10 22:29:11　IP:60.20.18.*
困难年代堆饥饿的认识，是现在人像都想不出来的！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10 23:16:40　IP:218.92.216.*
也说两句－－
在家写作的人，肯定是作家了，不管有没有被拖进“做鞋”的行列。
赞同“悟石斋”斋主的评论。只是，早晚要将文字物化一下－－具体的说，就是“纸化”－－到时，别忘了送一本纸化的文字给咱们这些辛苦博评的哥们。
嘿嘿，你吓住偶了，纸化呀，还没影子着呢！要是有一丁点儿影子的话，偶就赶紧通知你哈！
周新京 发表于　 2006-12-10 23:37:51　IP:61.51.194.*
写的很沉静、很细腻，叙述方式也很成熟。祝贺你！一上手就写出样子来了。
感谢周老师点评，我是头一次正经提笔写小说，自己在局内，想不来自己究竟写成啥样子了，您一肯定，偶就有些信心了，呵呵
周新京 发表于　 2006-12-10 23:52:11　IP:61.51.194.*
是中篇还是长篇？再发一些，稍微有点轮廓，请姚学礼先生来看看，他肯定会高兴自己省里出了这样一个作家的好坯子。
易道禅 发表于　 2006-12-11 00:18:44　IP:124.192.165.*
这试探有意义啊。

贵在语言的运用…
冯国伟 发表于　 2006-12-11 05:45:45　IP:61.178.59.*
嘿嘿，你这文章我还没看。回头补上。我已贴出读书会第一回有关事宜，请参看！
张鹏翼 发表于　 2006-12-11 12:04:33　IP:60.213.23.*
http://christmas.8wish.com/?stra=%u5F20%u9E4F%u7FFC
李静 发表于　 2006-12-11 12:44:12　IP:124.156.211.*
拜读了/向郑老师问新一周好!!
尤文华 发表于　 2006-12-11 22:18:39　IP:221.225.241.*
一路看下来，眉儿真棒！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6:16:54　IP:61.178.172.*
字字珠玑,声声血泪!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6:19:46　IP:61.178.172.*
字字珠玑,声声血泪.
霄虹 发表于　 2006-12-13 07:25:19　IP:61.49.234.*
生动，流畅，深刻……
文字勾动联想一起投入，好啊！
微微蓝 发表于　 2006-12-13 14:41:32　IP:60.167.82.*
我在联想:草 花 树与火荒……？
龚铁鹰 发表于　 2006-12-17 20:02:25　IP:220.205.78.*
娓娓道来，写得细腻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