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三) 
 
  草的同桌是花,草和花的座位紧靠着窗户底下。她们的教室是用仓库改建的,这个仓库从前大约装过很多很多的粮食,房顶很高,房梁粗壮,那些结实的檩条象训练有素的军人正接受阅兵仪式,整齐有序,间距统一。房顶正中,象开天窗一样凸上去一间精巧的小房子,四面却是没有墙的,可能是用来给从前的粮食通风的。在这空阔的教室里,草时常有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她觉得头顶的那些木头太强壮太有精气神儿了,它们好象就是通过吸纳教室里这些灰头土脸的少年的精气来充沛自己的,要不,为什么它们一天天粗壮逼人,而下面那些人却一天天萎缩蔫软了呢?
  现在,教室里只有草和花沐浴在阳光里面。草旁边就是窗户,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也没人修补,阳光也就直通通的射进来了。花把桌子往中间移一移,躲过窗外的太阳,可是,从天窗上漏进来的一束光恰好照在她脖颈上。草和花都被晒的焦灼不安,这个世界,缺水,缺粮食,就是不缺太阳。太阳是个讨债的,从土地上榨不出什么汁水了,就转而来吸榨人身体上可怜的那点汗液。
  草眯缝着眼瞅瞅讲台上的老师,瘦瘦小小的,黑框的近视眼镜遮着大半个脸,额头上垂下来的头发又遮住多半个额头,象个负罪之人,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姿态。他讲课很有特点,讲到与伟大领袖毛主席相关的段落时,他会陡然立起来,课本放在桌面上,两手恭敬的垂在两边,做出深鞠躬的姿态,高度近视的眼镜片几乎要贴到课本上去,仿佛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几行字,而是被领袖亲自接见,声音也突然昂扬起来,很有些铿锵的味道。这个段落完了,老师象是被抽了筋一样的一下软在凳子上,整个人爬在讲桌上,草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底下的学生们已经适应他的讲法了,当老师陡然起立声音扬起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同时振作一下精神,昂起头接受伟大领袖的精神食粮。当老师坐下去的时候,学生也混沌起来,领袖的影子远去,耳边只剩一种声音,象蜜蜂在蜂箱里震动翅膀的那种,嗡嗡嗡的,嘈杂而壮观。这声音,就是饥饿的声音。饥饿是什么感觉呢?燃烧。草感到肠胃在燃烧,骨头在燃烧,血液在燃烧,火苗舔着她的口腔,发出漫天的嗡嗡嗡的声响。
  花侧过头来,用胳膊捣一下草,悄声问,“我听我娘说你找了个好婆家?”草猛然红了脸,脚伸过去在花脚上狠狠踩了一下,把头扭向窗外去了。花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你命真好,他家有个在人民食堂干事的,是不?”草瞪一眼花,用手把耳朵掩起来。花不言声了,她盯着草被阳光镶了金边儿的侧影仔细端详:草的头发和眉毛都生得重,头发黑黑的一把,一根辫子能抵上花两根辫子的粗细。眉毛又黑又弯,要不是短翘的鼻子和下弯的眼角里透出的稚气缓和一下草的五官,看起来还有些英气呢。草的皮肤黄黄的,不如花的皮肤白。草的鼻梁矮矮的,不如花的鼻梁棱。草的嘴唇也不如花的嘴唇薄巧。甚至草的耳朵铃子也不如花的大。花在心里暗暗叹气,自己生的样子应该比草强些,但为什么自己的运气总是不如草好呢?
  花第一次感到跟草的差距跟一把草纸有关。那天草神秘的把花从她家里叫出来,两个人一直走到花家崖背子上一间破烂的场房那里,草才悄悄对花说,“我也来例假了。”说完了,草把辫子梢拽过来用指头卷起来扎着脸蛋,嘴角里含一些如释重负的喜气。花跟草一般大,但花去年就来例假了,花常对草说只有来了例假才是真正的女人,说明将来能生孩子。花说这些的时候总是不无忧虑的打量草孱弱单薄的身体,尤其把目光在草平坦的胸部多停留一阵子。草感到一种先天不足的自卑,她不由得含胸驼腰,尽力把自己发育迟缓的胸部隐藏起来。但是现在,草也来例假了,草终于摆脱了将来生不了孩子的困扰,她走路的时候把背挺直了,花在草单薄的上衣外面看到了草刚刚发育的乳房的轮廓。
  花在草带着喜气的脸上拧了一把说,“看把你美的。”顿了顿,花又说,“你等着,我就上来。”说完,就噔噔地穿过场院钻进甬道进她家地坑子院里去了。过了一会儿,花又上来了,她走到草跟前,从怀里掏出样长方形的布条子说,“我教你咋做垫子。”垫子的做法挺简单的,就是把几块朽烂不用的布头叠在一起缝成个长方的袋子,里面灌上晒干的草灰,多准备几条,每次例假来了就垫上,把脏垫子里的草木灰倒出来,把空袋子洗干净晒干重新装上草木灰。
  草其实早就会做了,从花来了例假后草就自己偷偷学会做垫子了。但是草今天没用这个,草打断花的话,“我用的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成长条的草纸,灰白的,但是最上头一层放了一张窄窄的薄巧柔软的粉红色卫生纸。花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颜色,象小娃娃的脸冒着粉嘟嘟的香气,那么柔软,快要赛过新鲜的棉花了。草说,“这是我爹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一下就没了底气,她悄悄地把那块垫子塞进口袋里,低了头,用脚踢着脚底下一根瘦伶伶的冰草。草感觉到花的不快了,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粉红色的卫生纸揭下来给花,花扭了头,手并不从口袋里伸出来,草便往她口袋里塞,花怕那片纸被弄皱了,赶紧把手抽出来接着了。草说,“其实我家里只有一点,我都裁成这样的窄条子了。”
  草没有撒谎,对草的家来说,粉红色的卫生纸只是一点意外。草的父亲在省城教书并没有给他乡下的妻小带来什么实惠。他每月的伙食定量根本就不够他吃,每天下班他会跟着学校其他单身老师一起到城郊去寻找一些能入口的东西。有天他去水房打热水,旁边一个学生的热水瓶突然爆了,碎片扎在他手背上。他觉得没有什么,不就是一个小伤口吗?流一点血而已,用手压一压就行了。再不成,就用乡下的土办法,用晒的发烫的面面土敷在伤口上头,很快就会好的。但那个女学生却把这小事看得很重,她惊叫着道歉,还一直追到他宿舍门口把一叠卫生纸塞到他口袋里。他当然没用,这样的纸对他来说也是新鲜的东西,他见过,却没有触摸过,那柔柔的质感让他想起家,想起妻子的皮肤,想起孩子的嘴唇。他放假的时候,就把那一点纸带了回来。
  实际上,草跟花的家一样穷,不差上下的破烂。但就这一丁点儿粉红色的卫生纸,就让花感觉到跟草的距离来了。草有一个在省城工作的父亲,花没有。草寻到了一个有粮食吃的好婆家,花也没有。
评论:
刘沄 发表于  2006-12-09 14:41:43 IP:125.93.14.*
是沙发吗?有点不太相信。
看一次,痛一次。
看到这个,想起我写的《初潮》,还不知道怎么弄呢。
牟树华 发表于  2006-12-09 15:16:01 IP:222.173.248.*
孩子文学.
嘿嘿,是啊,您永远是前辈!
王强 发表于  2006-12-09 20:00:08 IP:60.20.12.*
啊啊啊!嗯嗯嗯!
这都是妈妈和你说得过去的事吧?今非昔比了!
孟繁佳 发表于  2006-12-09 20:43:24 IP:61.51.165.*

不评
留个影
且等下文
xiaoli 发表于  2006-12-10 01:16:23 IP:218.72.46.*
haha,这个头像很漂亮吗!呵呵!
微微蓝 发表于  2006-12-10 10:10:44 IP:60.167.65.*
等啊!!!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10 12:59:03 IP:222.188.42.*
差距原来一纸间......
月依依 发表于  2006-12-10 16:56:18 IP:59.42.210.*
一块粉色的卫生纸在你笔下就演化出这么生动刻骨的故事,不可思议啊,眉儿,我越来越佩服你了!文字在你手里简直是魔术棒。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6:13:35 IP:61.178.172.*
密切关注长篇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