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二）　
　　草立起来，身子还没站平稳，眼前就爆出几颗金星子，先是鲜红成一片，脑子里嗡嗡的响着，宛若被火海包围了，火苗灼灼的舔着她的眼睛。然后是漆黑一团，仿佛猛然从高处坠落了，心脏和肠胃一起紧缩着沉陷。草晃着向前栽了几下，两只手本能的向后扒拉着，一屁股又跌坐到后面了。草用手按着额头，闭了眼睛缓了一会儿。突然，草想起了什么，身子底下象是带了刺一样的，她迅疾的翻身跪坐起来，一把就将压在身体下面的布兜兜捞过来抱在怀里。草心里还存些侥幸，手指一点点挪动着，直到那点凸起处。迟疑了一会儿，猛然，草虚脱样的跌坐在那里了。显然，布兜里鼓起的地方不再是坚硬的了，它被草的身体压成了一堆粉末，轻轻用手指一压，就能陷下去一个粗糙的窝窝。
　　草颓然的走在去学校的坡路上，两根长辫子在背上沉闷的摆动。布兜里装着的是母亲给她准备的一星期的干粮。说是干粮，成分却是与“粮”无关的，是用玉米芯子磨成的粉再和一点点小麦粉揉捏蒸制的窝窝。玉米芯子粉在里面占大比例，小麦粉在里面不过起了一点粘连的作用，否则，光凭芯子粉是断然捏不成窝窝的形状的。每次这种窝窝出锅后，草和她的弟妹都小心翼翼的把窝窝捧在手里，小心的咬下去，惟恐这酥糟糟的玩意儿一瞬间成了一堆粉末。而此时，草布兜兜里的窝窝就成了粉末，草知道，肯定有很多粉末已经钻进用碎布拼凑成的布兜兜的罅隙里，一想到这个，草的胃就开始痉挛起来，抽筋一样的，难过的她抱着肚子弯下腰去。草蹲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的，把布兜兜解开了，把头整个的从兜兜里套进去，她伸长舌头，狠狠的在那一堆粉末里沾了一下，仓促的咽了。可那玉米芯子磨成的粉末实在太干燥扎口了，好象一进口就把嘴里所有的水分吸了去，草吞咽了几下还没有完全咽进去，在她的脑袋还没有完全从布兜兜里伸出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嚏的冲击力让布兜兜里瞬间就扬起一阵粉尘。草被呛的更厉害了，接连的咳嗽和喷嚏，等她把头从兜兜里探出来的时候，看见那粉尘甚至被她呛到了兜兜外头，淡淡的在空气里飘落。草心疼的大声抽噎起来，她无奈的用手在空气里捞了两把，然后就呜咽着自语，“嫁人吧，嫁人吧！赶紧就嫁了吧！”
　　草突如其来的悲愤是有来历的。
　　草的父母给她定下来的婚事之所以成功的主要依据就是那家有“粮”的来路。那后生在家里的男丁里排行老大，优势是在县城里上中学，劣势是上头有一个已经嫁人的姐姐，下面有五个楞头弟弟。按说，这条件在1960年谈婚论嫁的大环境里是最忌讳的！家里有六个楞头青，那可是六个等饭吃的大胃啊！但是，他们的母亲，却是人民公社公共食堂的大厨！后面这一条，就让当时媒人提亲时沉着脸子的草的父母为之动容。当时，草的母亲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眼神不再浑浊迟钝了，她急急的把身子向前探着，脸上堆出笑容来，使劲的拿眼神触碰着草的父亲。草的父亲是文化人，平时是不屑于为用以裹腹的粮食动容的，但此刻，他也在炕边微微的欠动了一下身体。草的母亲马上领会到，这是应承的表示了。
　　媒人一走，草的母亲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絮叨，“对门她三爷家的孙女出嫁的时候问婆家要的礼是十二个蒸馍，和草草一起上学的秀子是十七个蒸馍，斤两都够数的很。你看咱这事咋办？”草的父亲皱了眉头闭了眼睛，他实在不愿意让女儿的婚事和这数十个蒸馍联系在一起，这是有悖于一个文化人的风骨的。旁边的草的母亲并不识趣，她的情绪异常亢奋，掰着手指头把公社里所有出阁闺女的礼钱逐一数来，显然，她留神收集这些信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等草的母亲实在再数不出哪家姑娘的时候，这才留意到蹙着眉头面无表情的草的父亲，她小心的停下来，探着头观察着草的父亲的神色，等着他有所反应。但是没有。草的母亲突然明白了什么，就试探着问，“那剩下的事我拿主意？”这时，草的父亲再次微微的欠了一下身体。草的母亲领会了，很利落的从炕沿上溜下地，小脚落地时发出很响亮昂扬的“咚”的声音。草的母亲去灶台上忙活，破例做出了小半锅清汤寡水的萝卜缨子玉米杆粉汤。

 

评论：
刘兰生 发表于　 2006-12-08 15:29:14　IP:218.95.14.*
写母亲的自传体小说?好看!等着三\四\五......
谢刘老师！
张仁庆 发表于　 2006-12-08 15:42:52　IP:221.6.235.*
我们一起怀念吧!
感谢你！
雨中漫步 发表于　 2006-12-08 18:03:01　IP:222.143.8.*
才女，忒欣赏你的文章
哈，偶也喜欢用“忒”这个字，好亲切哈！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08 18:34:32　IP:218.206.153.*
细节好传神！
继续等（三）。。。
呵呵，感谢你的阅读和鼓励，偶有动力啦哈
刘沄 发表于　 2006-12-08 18:56:10　IP:125.93.26.*
昨天就读了第一篇，还是感到被文字击伤。眉儿，你这个系列会把人心撕裂的。
我上晚修去了，把心蜷缩在作业堆里。
可别影响你情绪哈！偶用小说的形式，就是想换个轻松的写法把母亲写完呢。蜷缩那个系列停止，偶觉得那个写法太让偶受伤害。快乐！
杨献平 发表于　 2006-12-09 10:12:46　IP:61.178.200.*
我觉得你写的十分好，在甘肃都是一流的！
献平兄的话让偶吃了一惊！偶努力向一流进军！
童国强 发表于　 2006-12-09 12:53:47　IP:218.19.33.*
没有大段的时间，但可以一小段一小段，有时间就来静静地读。
偶知道您忙！呵呵
魏军锋 发表于　 2006-12-09 13:30:52　IP:219.144.241.*
问好！学习！！！
魏军锋 发表于　 2006-12-09 13:34:17　IP:219.144.241.*
也祝愿她老人家在天堂里快乐！！！
唉，都有亲人在天堂！
王强 发表于　 2006-12-09 14:17:15　IP:60.20.12.*
字字句句浸透着母女情深！
段段落落昭示着晓红功底！
抛往天堂的，不是草，不是灰烬，
而是对母亲的
思念。
我一直想不出，究竟用什么方式才能填充对母亲的思念！谢谢！
王强 发表于　 2006-12-09 19:44:39　IP:60.20.12.*
自己做个好母亲，好女人。就是对母亲最好的报答！也是对母亲思念的最好诠释！这是一个轮回！你出色你优秀，谁最高兴，就是你的母亲！
孟繁佳 发表于　 2006-12-09 20:42:30　IP:61.51.165.*
能如此细细品味母亲，你也有慧心兰草的香馨。
式路 发表于　 2006-12-10 08:52:04　IP:61.178.189.*
好小说,好文笔,好噢.只是近来有点忙,不能静下心不看.
微微蓝 发表于　 2006-12-10 10:04:04　IP:60.167.65.*
缓缓叙来，令人动容……
月依依 发表于　 2006-12-10 16:49:50　IP:59.42.210.*
我的心沉重起来，我想不通的是，眉儿如何能将那个时代的饥饿的感觉表现的那么好，神笔细腻若发丝啊！
窦万儒 发表于　 2006-12-10 21:53:21　IP:60.164.99.*
老天,你好快啊!先学习本篇,明天继续,茶!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6:11:26　IP:61.178.172.*
保持了卷缩风格。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