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一）　
　此文献给我在天堂的母亲
　
　
　　题记：
　　外公以为，“万物有灵，而最吸纳天地之灵气的首属小草，小草匍匐于地，却坚韧如山，溯其根源，缘其得生命之精髓——活着的智慧。”于是，外公给他钟爱的长女起名“慧草”。
　　慧草，是我的母亲。
　　此文献给我已在天堂的母亲。
　
　　草倚着院墙站着，后午的太阳刚好把她的影子割成两段，一段藏在院墙的阴影里，一段灿烂在阳光里。草沐浴在阳光里的面庞泛着红晕，不知道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屋子里，草的父母正在跟媒人谈论着快要板上钉钉的婚事。
　　草的父亲在省城里做事，在中医学校里教书，算是个文化人，他在乡下的家也算沾了些书香气。但是，草的父亲并不因自己在省城里的见识改变多少，他还是把“父母之命”牢牢攥在手里的，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尽管草是他最钟爱的长女，也是他五个儿女中念书最多的一个，但在草１７岁的时候，他还是给草的母亲捎口话说，“草大了，该找个婆家了，婆家家贫不怕，但人要实在，还要念过书。”草的父亲不常说话，但话说出口就是圣旨。草的母亲立即四处托人开始张罗了。没有人在意草晚上咬着被角掉泪，没有人知道草为什么突然就呆在那里，忘记里手里的活计。草的母亲看见了，只当是女儿大了怀了春，就象自己当年老早就在心里暗暗巴望着赶紧找个好婆家脱离娘家的苦海一样，没料想，不过是从这个苦海跳到那个苦海而已，草的母亲这样想着，嘴角就泛了一缕苦笑。
　　草那时还在念书，在县城里的师范学校，这在乡里七村八队都是罕见的。这也是沾些书香气的人家和寻常人家的唯一区别了。论家境，草的家穷烂的可怜，家的概念就是两孔窑洞，窑洞里除了灶台就是大炕，炕墙上凿进去一方一米高的小窑，里面收藏着草的父亲回家后要用的笔墨纸砚，被草的母亲用一方蓝土布盖着，这方布是家里唯一不打补丁的一块布了，足以证明草家最珍贵的家当的地位。草家里的文化人，除了草的父亲就是草了。所以，只有草有权利坐在热炕上，把头和半截身子探进那小窑里，就着一点油灯书写。可这点权利改变不了什么，草还是得每天穿着补丁累累、前襟短翘的险些连肚子都要露出来的衣服去上学，每次离家的时候，草的身上总沾些弟弟妹妹的尿渍或者鼻涕。草总是边疾步行走，边把发辫散开来，用手指梳理整齐了，编成紧密的辫子垂在身后，然后学着母亲的样子，在手掌上吐几口唾沫，把头顶的头发抿的光光的，再轻轻拽出几缕刘海来。
　　县城在一个山窝子里。马莲河很沉静的横亘在县城中间，河水很安静，安静的不象是在流动，象是造物者无意间把它放在这里，转身却忘记了它的存在。草要走６０里地才能到达县城，她不觉得累，她一路上都在想那条沉静的马莲河。马莲河是她唯一的镜子，只有站在河边上，她才能看见自己已经模糊了几天的姿容。
　　现在，草就站在马莲河边上。她不急着去水里张望自己，她在河岸上坐下来，手里掐一根草叶，随手拂着，眼神随着河水的走向延伸。草能看到的尽头是个拐弯处，河水拐进沟里，两边是看厌倦了的山。这一直让草感到莫名的怅惘，她一直希望河的尽头是别的什么，至于究竟该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曾经走到那拐弯处张望过，可是，看到的还是延伸，还是尽头处的拐弯。草忧伤的想着，脸上汗气渐渐消退。草用手背擦擦额头，把刘海用心的再摆了几遍，这才立起来走向河边。
　　草站着，所以水里荡漾着的草变的很短，草一眼就看见自己短翘的衣襟，并且羞愧的觑见一抹暗淡的肚皮。草红了脸，赶紧掩紧了衣襟蹲下去。水里，一个大眼黑眉的女子，鹅蛋样的脸，鼻翼微翘着，显出几分稚气的样子来。草伸手去触摸唇边的那颗痣，一划拉，水里的草就碎了，草恍然清醒过来。草抬头看看对过的山，那边山的半坡上，就是草上的师范学校。

 

评论：
张树旗 发表于　 2006-12-08 10:58:09　IP:221.220.144.*
沙发上欣赏,舒服
朱明 发表于　 2006-12-08 11:01:31　IP:218.6.205.*
跟随大师来欣赏，不知能否混条板凳坐坐？
窦万儒 发表于　 2006-12-08 12:22:31　IP:60.164.109.*
开端不俗,等待下文!茶!
张仁干 发表于　 2006-12-08 14:40:34　IP:218.206.153.*
坐下来看。。。
美 发表于　 2006-12-08 20:58:25　IP:121.24.236.*
好优美
孟繁佳 发表于　 2006-12-09 20:40:36　IP:61.51.165.*
是故事也是一段凝心往事，我且与读……
蔚蓝 发表于　 2006-12-10 09:58:16　IP:60.167.65.*
好开篇！
兰草 发表于　 2006-12-10 13:44:31　IP:221.219.31.*
大西北的天空永远是炊烟般的蓝色
大西北的作家、诗人心灵永远清澈
你的往事，我的记忆
你的诉说，我的山河
月依依 发表于　 2006-12-10 16:47:15　IP:59.42.210.*
让情绪凝重起来，读眉儿的小说，开头，就抓住我的心。
金晓霞 发表于　 2006-12-10 20:17:03　IP:221.216.45.*
草，写得真好。
李致博 发表于　 2006-12-12 15:47:43　IP:61.178.172.*
开局祝语：师曰，开弓没有回头箭.
严克江 发表于　 2006-12-13 04:04:34　IP:61.178.206.*
老师你慢些写，抽时间教教我，这样我一辈子也追不上你！
多来指导http://blog.sina.com.cn/u/1224891433
呵呵,小严,不用追,一个人一个风格,保持你自己的就成哈!所以,就不存在追上追不上的问题啦!偶最近忙,闲下看你!
刘群峰 发表于　 2006-12-13 14:19:30　IP:219.141.107.*
还有“试探小说”这一品种？新鲜呐！写西北的？容我细嚼慢咽吧！怕梗倒！
呵呵,刘老师误会了,那不过是偶的一个分类而已,不是偶创造发明的什么前卫文体,偶的意思是想说,偶没有写过小说,从现在起,偶试探着弄个小说看是啥样儿,哈哈
匿名 发表于　 2006-12-13 19:16:09　IP:210.82.62.*
第一次写小说就有大家风范了,不简单,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