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能安住

为什么月亮是红色的？

文/萧萧眉儿（2005年9—18旧文）

　　　　　　　　　　　　　　　　　　　　　　　　　　　　　　　　　　　　　　　　　　　　　　　　　　　　 　
　　　　 （2005年9月18日，恰好是中秋节，于是写下——）
　　　
　　安心睡醒了，她茫然的睁大着眼睛，注视着一脸忧愁的妈妈坐在她的床边检查她的手脚。
　　妈妈说，“可怜的孩子，又梦游了，手上沾着泥土，脚掌上还有树叶。”
　　安心忧伤的问妈妈，“为什么月亮是红色的呢？”
　　妈妈并不回答她，只是叹着气把她拉起来，把一条浅色的裙子套在她身上。
　　　　　　　　　　　　　　　　　
　　安心走到院子里，一棵榕树站在那里。她走过去，轻轻抱住树干，扬起头，看着巨大的树冠。妈妈说这棵树的年龄比爸爸还大，那么，这棵榕树会懂得多少事情呢？安心把脸贴在树干上，低声的问，“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爸爸妈妈在厨房里注视着她的背影。妈妈眼圈红着，“你说，安心怎么就变的这么古怪了呢？”爸爸垂下头，把汤盛到碗里，他多么喜欢从前那个快乐的小鸟一样的安心啊，总是缠绕在他身上，啁啾着。可是突然有一天，安心早晨醒来了，手脚上沾满了泥巴，漆黑的眼睛蒙着水雾，她搂着爸爸的脖颈，低低的哀伤的问，“爸爸，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从此，安心就不要伙伴了，她小小的身体静悄悄的荡在院子里，没有声响，一会儿蹲在墙角的草丛里，一会儿坐在榕树盘曲凸露的树根上。她找到院子里所有她认为有生命的物体，花、草、露珠、蚂蚁、苔藓……，她低低的柔柔的声音穿遍每个角落，“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在每个有月亮的夜晚，爸爸都抱着安心到窗前，或者院子里，给她指着天上圆的、残的、花瓣的月亮，给她说，“你看，安心，月亮是什么颜色的呢？”安心微笑着，“是银色的，是雪白的，是米黄的，是金色的……”爸爸紧紧的把安心搂在怀里，“那你为什么说月亮是红色的呢？”安心茫然的吮吸着手指，“是驹子问我。”爸爸惊讶的看着安心，“你有新的伙伴了吗？谁叫驹子？爸爸和妈妈认识吗？”安心摇着头，不再说话。
　　　　　　　　　　　　　　　　　
　　月亮又大又圆，傻傻的呆在天上。
　　安心的面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手臂放在头前，一根手指缠绕着一缕细软的头发。她均匀沉静的呼吸，眼皮柔薄，静止。
　　院子里象是铺了一地水银，被榕树的树影婆娑着，水银珠儿骨碌碌滚到这儿，晃到那儿。榕树背后，静静地绕出一个白衣的小人儿，他微微叹息着，坐在突出的榕树根上，清清冷冷的。
　　沉睡的安心象是受到了召唤，没有突然的梦境惊扰，没有响声，但她醒来了，睁大了眼睛，安静的。她坐起来，轻悄的拉开卧室的门，光着脚，猜踏在月光的影子上。她走到院子里，走到榕树下，和那白衣的小男孩并肩坐着。安心忧伤的低语，“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没有人知道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
　　小男孩转过头看着安心，眼睛幽深的就象潭水一样。
　　安心问他，“驹子，为什么我看到的月亮不是红色的呢？你看，月亮是金黄色的，有点象蒙了薄云的太阳。”
　　驹子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大大圆圆傻傻的月亮，“我记得以前的月亮就是你说的那样，我在这棵树底下，爬在爷爷膝盖上，看月亮，看妈妈和奶奶在月亮下面纺线。可那以后，月亮就变成红色的了。”
　　安心拽拽驹子的衣袖，冰冰凉凉的，象是浸了水，“你的爸爸妈妈呢？你的家在哪里？”
　　驹子看着天空，“爸爸在火里面，他想从那个火球里挣扎出来。但是，他的手脚被捆绑着，他叫着我的名字，驹子——驹子——”
　　安心颤抖起来，她往驹子身边靠拢，紧紧偎着他，可是，驹子的身体冰冰冷冷的，透着寒意。她去拉驹子的手，驹子的手心里，攥着一枚晶亮的弹壳。
　　驹子低低述说着，“妈妈的肚子被长长的刀剖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婴儿被高高的挑起来，我看见他的小鸡鸡，我的弟弟。我抬起头看着高处的弟弟被刀尖穿透了。一道白白的亮光闪过来，带着呼呼的风，我的头好象轻了很多，一道温暖的水帘子从头上齐齐的铺下来，我看着天空，天空是红色的，我看着月亮，又大又圆的红月亮啊。”
　　安心紧紧偎依在驹子身边，“你冷吗？我很冷。”
　　驹子轻轻推着安心，“我不冷，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冷了。你回家吧。”
　　　　　　　　　　　　　　　　　
　　安心站起来，光着的脚轻悄的踏着婆娑的树影。她回转头看着驹子，看着驹子安静的转到树背后，消失了。
　　早上，妈妈来看安心，检查着安心的手脚，忧愁的叹息着。
　　安心睁大蒙了水雾的眼睛，低低的问妈妈，“妈妈，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一个月后，下了一场大雨。安心家的围墙塌了。
　　他们请来工匠把围墙挖开打地基，挖出来几具尸首。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蜷曲着的骷髅，头顶的半个头骨没有了，手心里握着一枚弹壳。
　　安心把那枚弹壳抠出来，放在手心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