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    量

文/郑晓红


    两个人静默的坐着。
    空气间逐渐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息,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稀疏摆放的几样家具变得影影绰绰的。她似乎听到一只狂怒的公牛嘶嘶喘气的鼻息,她偏执的象石头一样的心猛然抖缩了一下,然后就乍紧乍慢的颤抖起来。她不由得拢紧了肩膀,用极惊促的目光斜觑了他一眼。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几乎要尖叫起来。
    他居然在凝视着她,眼镜片闪闪发光,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镜片折射的亮光似乎赋予他一种狂喜的兴奋的神情。他脸上挂着静止的笑容,有好长时间,这笑容既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好象凝固了的雕像。他就这样奇异的审视着她,直到她不能抑制的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咽的声音,他觉得好笑起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终于"嗬——"的发出声音来。她大大的惊颤了一下,迅疾的抬头盯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乞求般的缓和的神情。他平静下来,取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起来。
    "没有挽回的可能吗?"他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的声音。
    "啊——可是——你应该明白,我对那个人并不是真心,我的爸妈——"她知道自己应当用一种怯懦的态度和声音。她就象一头陷于困境的敏感的鹿,已经嗅到了平静原野中危机四伏的气息。
    "那好吧!"他戴好眼镜,重又盯住她,镜片上折射着令她心悸的刺目的光。他呵呵地笑了两声,"三年了,好合好散嘛。"
    她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快又那么容易的答应她,她绷紧了的神经和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以至于不能适应的大大哆嗦了一下。她心里涌上一种类似怜悯和愧疚的感激之情,甚至还有一缕难以割舍的柔情,象水草一样缠扯着她逐渐柔软了的心。
    "可是——"
    这平地里突然冒出来的转折使她突地激灵一下。她警惕而乞怜的望着他,目光里竭力压制着因为突变而产生的厌恶。
    他微笑了一下,"可是,我已经欲罢不能了。"他停下来,注意观察了一下她紧张不安的神色,又不可捉摸的笑了一下,"我是说,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有一个女人。"他说的很慢,好象在斟字酌句。
    她喘息起来,感到鲜血渐渐涌上在薄薄的面皮下面,灼热的象要胀裂一般。她一下子想起小时侯在小路上碰到一条蛇,它昂起头嘶嘶的冲她吐着舌信子,既不咬她也不游走,一直对峙在那里......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痉挛的扭住衣角,一点一点用尽全力扭扯着。
    静默持续着,她觉得四周的空气变的混沌不堪,成了一团一团的絮状的东西,每呼吸一次,都会被堵住,堵在鼻腔里,喉咙里,她不由得要吞咽一下。
    她是一头狡猾的鹿,她明白自己的处境——跌在猎人的陷阱里,无路可逃。但是,她也许可以救自己,用一双美丽的哀怜的眼睛,和瑟缩着的楚楚可怜的身体。有些猎人,更愿意猎杀强悍凶猛的动物。
    她眼眶里滴出清亮的泪来,转眼间就象小溪般爬满面颊,又断线似的落在衣襟和手臂上。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想,你是爱我的,你会为我着想——"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他不动声色的望着她,望着她满面泪痕的样子。突然,他感到满心的倦怠。三年了,他付出了全身心的爱去呵护对面的这个女人。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望见昂贵首饰时闪亮闪亮的眼睛,熟悉她无力承受高档时装费用的晦暗神情,熟悉她谈论富贵人家金碧辉煌的陈设时的艳羡语气。他早就明白她是一只美丽而贪婪的鹿。每当他想方设法满足了她惊人的物欲之后,她总是毫无例外的急促地喘息着,眼睛里燃烧着火一般的欲望,将她的柔软的手臂和身体藤蔓一样附缠在他身上。在这时候他总是很痛苦,一种被戏弄的耻辱和狂热的激情混杂在一起,他的心就象漂浮的云朵一样,被她滚烫柔软的手撕成一团一团的了。他想抗拒和约束自己,但他又不能违拗身体深处那种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他似乎看见那一块火红火红的炭火星四射、四处欲突,他必须进入她,烫死她。
    他似乎又听见那来自天际的声音。 她一次次在他身底下抽搐般的扭动着,偶尔爆发一种弓一样的弹射力,她的身体猛的突起,伴随着嘶哑、颤动的喉音。每每听到这种声音,他就突然发现一切都不真实起来,那样虚幻和遥远,他的眼前总会浮现出远古时代那种圆形方孔的古币,它就好象这个女人最隐秘的方圆地带,他的那团炭火在那个方孔里突进突出。他猛然感到古币清冽的冰凉,他颤抖了一下,炭火熄灭了,他萎缩了。他痛苦的将蓬乱的头埋在女人的胸前,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和什么作爱。
    猎人站在陷阱旁,俯视着这只惊慌失措的鹿,他坚硬的手指捏紧了冰凉的枪管,颊边露出一丝残忍而满足的笑意。那只狡猾的鹿一下子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抬起健美的前腿向上跃起,她美丽的头颅正好俯在猎人的脚边,她无限哀怨的看了猎人一眼,伸出柔软滑腻的舌头,一下一下轻舔着猎人的脚面。猎人意识到了鹿的乞怜和惊骇,他也意识到了鹿惊人的狡黠和勇气,他抬头凝视远方,颊上的笑意更浓,他松开枪管,从怀里掏出一只美丽的铃铛,俯下身去将它戴在鹿的脖子上。猎人打开藩篱,鹿一跃而出,伴随着清脆响亮的铃声消失在远方。猎人久久凝视着鹿远去的身影,脑中浮现出大群安静觅食的鹿,还有草丛中无声无息伸出的枪管。猎人微笑着,循着铃声走去。
    她的哽咽渐渐静止下来,背脊上渐渐生出些寒意,她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泪水无动于衷,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静止在她的脸上。她伸出手捂在面孔上,将头俯向腿面,随着肩膀大幅度的耸动发出一声满怀惊恐和期待的抽噎,她的身体抖动起来。
    她听见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的跟前,她屏住了呼吸。一只手轻轻抚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心激动的猛跳了一下,因为希望的出现她一下子热泪盈眶。她下意识的抬起头,两只手臂饱含情愫的抱住他的腰,满是泪痕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腹前。她悲戚的轻轻转动面颊,让所有的热泪尽可能的渗进他薄薄的衬衫下去,她想濡透他的皮肤,濡湿他的心。
    他感到胸腹前的潮湿在慢慢扩大,先是湿热,然后变的冰凉冰凉的。他一下子想起远古时的那枚古币,那种清冽的冰凉......他颤栗了一下,厌恶的推开她的手臂,回到对面坐下。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没有再看她,象是偶尔捡了这样一句话来。
    她正沉浸在他突然退走的惊惶中,听到他的声音,她好象受到震动似的一下子拢住了肩膀。
    "两个多月。"她小声回答着,紧接着,她觉得需要补充些什么。她抬起头,泪光闪闪的看住他,"你知道的——是我的爸妈——"
    他厌倦的摇摇头,将一只手抬起往下一压,止住她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她怔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迟疑不决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拈动着皱巴巴的衣角,"我的爸妈——啊——我们——我们准备下个星期结婚。"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抚摩了一下手指,接着又惊醒般的将手指缩起来。
    他很敏锐的觉察到了她的动作,他一下子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跟前,孩子似的拉出她的手,好奇而且满怀兴趣的端详着。
    她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住了,心虚而且胆怯的等待着......
    "这是什么的?"他脸上漾出笑意,抚摸着她的无名指。
    "铂金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他仍能听出那种惊惶不安之后的满足。
    "这个呢?"他转而去摸她的中指。
    "翡翠的。"她说的很快,心里又惊怕又激动。还不曾有人注意到它们,他是第一个观赏者,尽管不合时宜,但她仍然抑制不住兴奋。
    "就这些吗?"他微笑着抬起头盯住她,脸上带了一种讥诮的表情。
    她受了伤害似的猛的缩回手,几乎是叫着说出来,"不,还有一个,是很大的钻石,结婚时他送给我——"突然,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然而,猛然爆发出的亢奋一时又无法压制下去,她就那样尴尬而僵硬的挺坐在那里,脸上显出一种茫然失措的表情。
    他饶有兴趣的盯着她,脸上慢慢溢出一种迷醉而诡秘的笑容。他想象的出那个人为她带上戒指时她脸上竭力抑制的狂喜神情,以及随之而来的狂热的激情。他知道,她的情欲总是和物欲同步的,她不可避免。
    他猛的站起来,两手按住她的肩膀,把脸凑到她跟前,眼镜几乎碰到了她的鼻梁。他用了无限温柔和暧昧的语气,"去出嫁吧,你这个待字闺中的闺女。"
    她的面皮一下子涨的通红,她紧紧咬住下唇,竭力忍住受到羞辱之后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们告别演出吧!"他盯住她一字一顿的说。
    他把她慢慢按倒在床上。
    他很平静。他慢慢的有节奏的一上一下起伏着。他俯视着身下的这张脸,他知道那个男人曾经用口水濡湿过它。而那枚古币呢?他眼前浮现出那个男人白白胖胖的身体,在极度的亢奋和刺激中扭动和痉挛着,最后在一阵抽搐中精疲力竭的趴在她身上。他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是的,白花花的肉,阴惨惨的古币。笑意渐渐扩大,他猛的压下身去,静止不动。
    她也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必须迎合他,因为他放了她,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的翱翔。她又有些得意,她觉得自己的泪水和柔弱那样适时的挽救了她。她波动着,荡漾着,宛若一只波浪中行进的小舟时而颠上浪峰,时而跌入谷底,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一阵伤感悄然袭上心头。他无疑是强悍有力的,他能给她温和持续的快意,也能给她癫狂刺激的满足;他能把她变成一只发情而柔顺的猫,也能将她变做一头骚情而疯狂的兽。可是,那个男人呢?胖白脸上的嘴大张着,涎水顺着下巴一滩一滩的滴在她赤裸的胸上,在一阵急促的蠕动过后,他洞开的喉咙里发出痰涌一样的咕噜声,一下子瘫软在他身上......她不由得痛苦的呜咽起来,猛然搂住他的腰,将身体桥一样的弓起,猛烈的碰撞着他。他突然不动了,她感到一股湍急的暖流深深射入,到至深处。她惊恐而愕然的将腰肢悬在半空中,许久才僵硬而沉重的坠落下来。她意识到了他的计谋,觉得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猛然坍塌了下来,她愤恨而疯狂的把头拼命向后仰着,象要挣断自己柔弱的脖颈,手指死命的从他的腰间嵌下去。
    他快意的紧盯着她,他看见那粒永恒的种子在生根、发芽、膨胀......
    她不敢看他,她想象的出他脸上恶意的笑容。他就是她的命运之神,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咽喉。
    ......
    一个月后,她接到一个电话。
    "我是你的新邻居,新婚幸福。"那头传来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她屏住了呼吸。
    "晚上八点半,来我这里。"他用了勿庸置疑的口气,"我需要你。"  
    ......
    两个人静默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