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我的老师

   八岁之前,我和所有的小学生一样,当老师问起你的理想是什么的时候,我会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意识模糊但口齿清晰的回答,“我长大了要当个老师!”那时的老师也早已听惯了孩子们类似的豪言,听完了就听完了,睫毛都不会为之颤动一下的,她会转而去问下一个学生,“你的理想是什么?”
  八岁以后,我开始憎恨老师,并且悄悄的掐灭了理想里还没来得及明亮的火焰,决心从此要与老师这个词绝缘了。虽然做不到肉体上的彻底割裂,但精神上竖起的象丰碑一样高大坚实的愤怒,把自己和老师的世界分割成不能相容的两个部分。这个转折有着充分的理由,因为我曾经走过一段 《没有尽头的一段路》 这段路给我上了奇妙的一课,我从此变的玲珑剔透会讨人欢心,但骨子里总听见牙齿咯吱咯吱咬啮的声音,在我的想象中,老师的脸上总挂着扭曲的笑容,那么高大的向我慢慢走来,走到面前的时候突然象一堵残垣般轰然倒下,无力而且无能的任我宰割。我学会了微笑着憎恨老师,微笑着,无比灿烂。
  对老师的报复大概就是从八岁以后开始的。
  先是迁怒于老师家无辜的鸭子。在他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目光凌厉的从鸭子群中把老师家的鸭子分离出来,我把一排石窑每户人家鸡窝背后放着的尿盆收集起来,抓住老师家的鸭子,把尿盆扣在它们的背上,头露在外面,把半截砖头压在盆子上面。然后,我就无比惬意的看着老师家的鸭子象乌龟一样在院子里艰难蹒跚,我拿着长长的竹竿在后面无情的吆喝着,敲打着盆子,那些鸭子在无比恐慌中挣扎着摇摆身体,向前,向前,一个比一个奋不顾身。我哈哈大笑,喉咙里伴随着绝望的呜咽,一声一声的把笑声吐出去,再咽棉花一样的把笑声吞下去。是反刍,吞下去的是草,反刍回来的是草末,和着恶心的唾液。
  上初中了,我照样扮演着一个乖巧的学生,在老师眼里,我听话懂事,学习刻苦,文笔流畅,上课时总用最清澈的眼神注视着老师,里面有崇拜有向往有在知识海洋中遨游的灵动。是的,我的确很乖,乖的连我自己都吃吃发笑,我若无其事的担任着学习委员,老师信任并且亲近的一个人。
  那时班上所有的老师都被一个头痛的问题困扰,因为每个人上课的时候总会受到来自教室某个地方的口哨声的骚扰。当他们一转身面对黑板的时候,身后的黑暗也适时降临,那悦耳、短促、响亮的口哨声总会响起,有着余音绕梁的功力,让教室里的学生群情振奋,让讲台上的老师脊梁发冷。所有的老师都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有暴打逼供的,有软语诱供的,有卧底暗查的,有室外偷窥的……他们想当然的划定嫌疑范围,然后包抄过来,圈子越来越小,最后锁定班上最棘手的男生。可是,既然棘手,就不是随便就可以令其招供的料儿。于是,那动听的口哨声依然淬不及防的在上课进程中响起,傲慢的挑战着每个老师的权威。
  有一天,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比往常更加和蔼的问我是否知道上课老吹口哨的那个学生是谁,并且恳切的加一句,“你可是老师最喜欢最信任的学生啊!”我无辜并且茫然的看着老师,眼眶里荡漾着最清澈的眼波,我回答,“老师,我上课从来都不胡乱张望的,而且,我从来都不和坏学生来往啊!”老师叹口气,温柔的抚摩我的头顶,做一个让我离开的手势。我走出办公室,对着明亮的日光不出声的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没有人知道,我偷偷练出来的吹口哨的技巧足以让班上任何一个男生黯然失色!然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我是谁啊?我是老师最宠爱的学生,成绩优秀,认真刻苦……
  有一天,在去上晚自习的路上,我捡到了一封信。那信没有拆封,没有邮戳,上面简单的写着两个字,“玲收。”我认识这笔迹,不但认识还熟悉,这是老师写给某人的信。我毫不迟疑的开始拆封,脑海里晃动着老师宽厚的笑容,回荡着老师在班级里表扬我的声音。那信有11张,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长的情书,或者是忏悔录!内容里显示了让我瞠目结舌的情节,他深爱着班上年龄最大的那个女生,他们彼此相爱,爱情在黑暗中秘密进行,并且,爱情的冲动让那个叫玲的女孩子怀了孕。我目瞪口呆的离开了厕所门口的路灯,穿行在夜的黑暗中,我在教室后面徘徊,铃声响了,我在窗外胆战心惊的注视着讲台上堂皇处之的老师,还有爬在桌子上埋头写作业的玲。他们并不知道,那个重大的秘密握在一个迟到的女生手里,象发酵的面团,正在不知不觉的膨胀。
  几天后,一个为“伸张正义”而成立的秘密组织在班级上悄悄成立,我是其中的成员,负责观察老师的动向。他们用白纸蒙在那一张张信纸上,一笔一笔的把整封信描印下来,这花费了两个成员的整整三个夜晚。然后他们起草了一封非常热血的讨伐书,并且在晚上熄灯之前在宿舍里让所有的同学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第四天,组织的头目带着那个时代的“情书复印件”和讨伐书去见某个大领导。我们那时上的是子弟学校,学校的生杀大权掌握在领导我们这些子弟父母的人手里。领导无比震惊的看了这封信,同时无比聪明的意识到这件事将危及到另一个领导的自尊,因为老师是那个领导的女婿,而玲是又一个领导的女儿。我们的头看出那个领导的犹疑,马上亮出我们的绝招——原信在我们手里,如果没有一个公正的说法,我们将报案!
  两天后,我们去县城考试,考高中。我们回来后,我们的老师就不见了。据说在领导找他谈了话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大家就发现他已经人去铺空。学校里和那个大厂子里没有一个人再谈论这个事情,包括我们,包括我。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忆起每个有关老师的情节——
  那天上政治课,老师象往常一样振奋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声音洪亮,底气很足。我们的眼睛、神情、嘴巴和思想一起游移,我面无表情的抓住每一个机会,轻轻的吹出一声轻柔,但绝对响亮的口哨。老师转过身来,逼视着教室里每个看起来可能有罪的面孔,然后,他拿起书,继续上课。突然,有鲜血滴下来,落在讲桌上,啪嗒一声。我们抬起头,集中起精神,看着那艳丽无比的血珠子从老师的鼻孔里滚滚而落,有学生在窃笑,小声传言,“这下政治课要上自习了!”我看着老师,我想象——他应该用手背随手那么一拭,然后脸上将会留下一道绚烂的胡子。老师很平静,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白粉笔,从容的折断,一半慢慢塞进鼻孔,另一半在他嘴唇上面残留的血渍上缓缓转动,吸干。他开始讲课,还是照本宣科,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让人听到房顶的瓦楞泼泼震动的声音。
  ……

  我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轻轻画下“老师”两个字。
  为什么我写的如此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