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兽性”

文/郑晓红 

  天似乎又要转阴了。没有清晰的灰黑的云朵,只是暗沉着天,象是个摆脸色给客人看的主妇。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不明确的天空,还有愠怒着没有声气的人。天给地赌气,人给人赌气,就是这个样子吗?分明是七分麻醉后的钝割,疼不是疼,痒不是痒。
 
  几个小孩子指着水池里的什么在叫,呼唤着不远处站着说话的奶奶。老人过来了,探头在池子里看,然后走到花园角落里去折青翠的竹子,竹子青绿的杆被硬生生压折了,然后不留情面的挎去上面的侧枝和叶子。老人拿着竹竿走过来,身后半截青竹劈叉开来,象是心碎了的样子。
  孩子们拿着青竹在花园水池里捅来挑去,用稚嫩的声气惊叫:
  “游到石头边上去了。”
  “在桥洞底下。”
  “挑住了,拉上来呀。”
  他们把一团东西挑上来了,“啪”地摔在地上,象一滩稀泥巴。他们把脑袋攒在一起,圆圆的虎气的脑袋,扎了羊角辫的小巧的脑袋,留了茶壶盖的小脑袋,戴了金色假辫子的秀气脑袋。他们象雀儿一样唧唧喳喳着什么,争执着什么,惊恐着什么。好久,才散去了。
  我穿过水池上的小桥回家,路过那里,终于看清了那滩灰暗的东西。是只大大的癞蛤蟆,身上有竹子挑破了挂痕,背上难看的疙瘩被扎破了,渗着浑浊的液体。它旁边还放着一支针管子,里面有半管浊黄的汁液。那几个孩子,在它身上做了怎样的实验?
 
  儿童,似乎是有天然的“兽性”的,这“兽性”,可是解释成“小兽的本性”。
  他们似乎可以在“毁灭”中找到快感。我不止一次看见过小孩子在一起玩蚂蚁,他们不厌其烦的截断蚂蚁的路线,用水灌进洞里,看着小小的黑点惊慌失措的在水里挣扎扭动,不择路途的逃生。他们把长腿蜘蛛抓住,揪去它们一半的腿,看着它们笨拙的在地上移动。孩子们在夏天追逐蜻蜓,一人抓几只,把线绳绑在蜻蜓细长的腹上,象放飞风筝一般,玩厌了,把蜻蜓跟揉纸团一样揉皱了扔掉。我听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惊讶的跟老师叙述,“我都不能相信,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残忍呀,他平时性格那么好!”她的孩子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把玻璃缸里的小海龟捞出来,放在一盆沸水里做试验,他想要看看小海龟在沸水里是否会飞快的游动。
  在一个小林场里,我见到一个流了两行鼻涕的男孩子,他是一群小孩子的头儿,那些孩子最崇拜他的地方,是因他能别出心裁的“放炮”。孩子们七嘴八舌的给我叙述,那男孩子抓了十几只绿色的小青蛙,截根青色的竹子管儿,把它插进小青蛙的后窍里去,鼓了嘴巴往里面吹气,吹的小青蛙跟个球一样突起了白色肚皮,然后狠狠掼到平滑的青石上,就听见一声闷闷的爆响。那些小孩子跟我讲述的时候,用了惊恐、满足和崇拜的神气,而那小男孩,在旁边漫不经心的抡着树枝,神情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告诉他们的小英雄说,“那是一条命啊!假如世界上还有比人类更强大的生命,假如那些生命把我们抓去,用水煮,用刀剁,用脚捻……那些生命象做一个游戏一样把我们折磨死……我们会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理由怪罪那些孩子的“兽性”。那兽性源于恐惧,怕那个东西然后设法把它毁灭掉。那兽性源于好奇,急于明白它的奇特之处然后进行残忍磨折。那兽性源于模仿,强大生命的强大总要让弱小者的牺牲来佐证。那兽性源于无知,谁引领他们走进低等生物的世界告诉他们那些生命的情感?
 
  春天跟怀孕过了三个月的孕妇一样,一天天显形露迹了。所有的生命都在颤动着舒展身体,那些藏在树丛里的昆虫的卵快要孵化,它们来到的是人类控制的世界,它们中最强大的甚至无法跟人类的孩子较量,谁能保证它们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