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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荒(六)
作者: 郑晓红 | 2007年05月01日 14:39 | 栏目: 试探小说(171) 点击 | (1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engxiaohong.blshe.com/post/256/44640
当草和花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一切都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几个小孩子坐在崖畔墙的阴影里,一个在吮手指头,一个在使劲地抠脚指头缝儿,还有两个赤着脚丫互相蹬着,发出的嬉笑声也是虚虚怯怯的。花的妹妹芽和草的弟弟坡也在其中,他俩看见姐姐花和草回来,只是抡抡头看一看,也不迎过来。这样的情形总让花和草失望,她们每次往回家走总是抱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也许这些天里村子里家里发生了些变化,有了食物的影子,有了人的生气,或者,弟弟妹妹们迎上来报告一个未知的消息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跟从前一样,连丁点变化都没有,甚至,每次走到村口上都一如既往的看见这几个灰头灰脑的孩子坐在这里,就象是瘦狗身上的土虱子瘪瘪地攀住凌乱的皮毛。然而,花和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这样寻常的没有任何征兆的日子里,会有人死去。
花看见了自家的那两只破窑洞。一只窑洞的一扇门板朽烂的无法安在门框上,卸下来斜立在一边。天窗上的格子窗似乎从来就没关上过,跟翘翘板一样斜插着。窗户上的糊窗纸破出了很多小三角,被风吹的忽忽闪闪的。花远远的望着,那些破烂的门和窗就象是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门那里一张嘴巴,天窗上被隔出两张嘴巴,窗户上有数不清的小嘴巴,它们全都张着,也不觉得 困,就那样使劲张大,等着喂食的雏鸟一样。
花在窑洞门口,唤了一声妈,没人应声。她又唤了一声大,还是没人应声。花走进窑洞里去,光线呼啦一下象被那些洞开的嘴巴吸去了一样,花顿时沉进黑暗当中。花眨巴眨巴眼睛,又往进走了几步,终于看清了窑里面盘的大炕,几块精席片拼在炕上,炕角里堆着棉絮。花把每块席片都揭开看了看,又爬上炕把棉絮挪开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花在炕上发了一阵呆,又站起来把棉絮抖开,还是什么都没有。花溜下炕,趴在水缸那里往里面望了两望,终于泄气地坐在灶火里了。其实,花知道什么都翻不出来的,可是,每次从学校回到家里,花还是把家里不多的东西翻个遍。她总想象着,兴许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人凭空的得了些食物,又怕被家里饿坏了孩子寻出来吞掉,于是就这里那里的藏着掖着。
花走到院子里,叫了声“太爷”。也是没人应声。花就有些奇怪了。太爷已经在炕上瘫了有半年了,往常回来总能听见里面有些咳嗽和剧喘的声息的。花推开门板,哐啷一声,象要掉了一样。花把门板抱住慢慢提起来,卸下来靠在墙边上,把头探进去又叫了一声太爷。还是没有应声,可是,花却看见炕沿上垂下来一只砖枕,用蓝布带子绑着,没有落地,在半空里悬着。花往上看看,一团乱蓬蓬的灰白的毛发。花心里一紧,倏地跳到院子里去,尖声又叫了两声太爷。花不知所措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生产队里放工的铜钟突然响了起来,花吓地打了几个冷颤,颤完了心里却突然塌实了一些。她蹑手蹑脚的走到窑洞边上,用力把另一扇门板抱住给卸了下来,外面的光哗地就涌了进去,花的太爷一下子泄露在亮光下面了。
太爷躺在炕上,头耷拉在炕沿上,眼睛要睁裂了一样瞪着前面,嘴张的大大的,舌头吐在外面,象是挣着要说什么话的样子。他的脖子上搭着条蓝布带子,两头都绑了砖头,砖头是枕了好多年的,没棱角了,油光发亮。花的太爷终于挨不住饿,自己寻了短见。
花尖叫了一声,抱了头往院子里跑,跟放工回来的大撞了满怀。大和妈赶紧跑进太爷的窑里,很快,他们又出来了。大蹲在太爷的窑洞门口不吭声,妈站在院子里愣怔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把腿一拍,扑通一声跪在当院里哭叫了一声,“我的爷呀……”,一腔还没完,花的大抬起头闷闷地喝了一声,“把声收住!”他站起来,腾腾腾地走到院子里,指着抱在一起哭泣的花和芽,还有跪坐在地上的花的妈,咬了牙低声吼,“先不要把你太爷没了的事说出去,还能多在食堂里领一份饭,过几天了再说!”然后又凑近花和芽,凶凶地喝一声,“听下了没?”,花和芽急急的点着头。
草进了家门看见母亲手按在肚子上,呆呆地楞坐在炕头上。草奇怪的问母亲,“妈,你咋没去上工?”母亲回过神来,有气无力的答,“身重的很,去不了。”草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母亲又大了一点的肚皮,不由得对父亲充满怨恨。在草的记忆里,在省城教书的父亲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但每次回来离开后,母亲的肚子就会渐渐大起来。似乎父亲回来是专门来撒播种子的,这就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义务。草的二妹,三妹,四妹,大弟,小弟,都是父亲在回家的间隙里播洒下的种子,他只负责播种,却不负责浇水施肥和收割,这一切,都得母亲一个人来完成。
甚至,草的小弟都是由草来接生的。草的母亲那天洗完衣服去泼水,草听见盆子哐当一声掉在院子里,然后母亲弓着腰用两手托着裤裆小步子挪了进来,嘴里喊着,“不得了啦,碎坏种咋说来就来了?”草把母亲搀上炕,帮着母亲把裤子脱下来,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被托在母亲两腿中间,母亲厉声吩咐着草,“快把灯点上,把剪子拿来在灯上燎。”草把剪刀准备好,母亲刚剪断脐带,突然就晕了过去。草慌了神,摇了摇母亲,又去拍还光着身子只蹬腿却不哭出声的婴儿。草记起老年人说过,刚生下的婴儿不哭的话要倒提起来使劲拍打。于是草就把那滑溜溜的满身是血和黏液的婴儿的脚抓住提起来了,她只晃了两下,婴儿就哇地哭出声来。
现在,草的小弟已经长到五岁了。整天恹恹地靠在墙头上喊饿,他一喊饿,所有的人就都饥肠辘辘了,肚子里象着了火一样。于是,草常常狠狠的威胁小弟,“你饿了就装着,不许喊,要是喊了吃饭顿顿上不给你吃!”这样的威胁很凑效,小弟马上就噤了声,吮着指头使劲眨眼睛。就是这样的情形,所有的人都饿着肚子,父亲还是在母亲肚子里种下一个孩子,他似乎并不考虑孩子生出来吃什么穿什么。草想着,心里恨恨地嘀咕着,“还是别再回来的好!”
母亲突然转向草,哀求一样的看着草,“草,你是老大,你来帮帮妈吧!把他给揉出来吧,我折腾了一上午了,还在肚子里哪!”母亲抹着眼泪,“工分挣得越来越少了,咋能行吗?生下也是个养不活,就再不让他拖累身子啦!”
草跪在母亲身边,她看见那个鲜嫩的装了孩子的房子,被挤压成这样那样的形状,那个不成形的孩子被冥冥里的力量指点着,躲到这边,滑到那边……她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娇嫩的孩子,被温暖和柔韧包裹着,安详地睡觉和吸吮,安详地期待房子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他能够想象得到外面的阳光有多么刺眼吗?象针一样。他能想象饥饿的滋味吗?肠胃的燃烧。他会象邻家的小孩一样去抠墙皮吃吗?吃的眼睛凸凸的,肚子鼓鼓的。
那个孩子终于被挤压了出来,血水里带着一团血肉,不成形状。
草和花在村口碰面了,她俩相约着一同去上学。花和草都没有言语,但却把手紧紧牵在一起向前走去,她们俩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需要着和爱着对方,就象一个是另一个的支撑一样。她俩都欠了一条人命,这样的想法让她俩心惊胆战。可是,这样的惊天秘密是无法出口的,但需要安慰。花和草,就是彼此的安慰,她们从前的过节和摩擦,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你还没走呢?可能这个五一只有我一个人是抱着电脑过的。
等会儿看你这个(六)。你先去我博客看看,我的字改大了没有?我的电脑真怪,看着很大的字,人家看着却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