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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荒(七)
作者: 郑晓红 | 2007年07月24日 10:55 | 栏目: 试探小说(103) 点击 | (9)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engxiaohong.blshe.com/post/256/80213
草不得不接受了花跟瘸子坡相好的事实。自从花那次有意把一些饭汤倒到坡的缸子里后,一度阴郁孤僻的坡马上灵敏地接受了这个信号。他每天下课后都在花上课的教室外面徘徊,有一次甚至干脆站在花和草座位的窗前,姿态拙劣的对着蒙着灰尘的玻璃刨了两把头发。靠窗坐的是草,旁边才是花。草对坡这样的作姿拿态很厌恶。
坡是学校里很显眼的男生,他显眼倒不是因为他高人一等的家境,也不是因为他一高一低的瘸腿,而是因为他的好收拾好打扮。按理说,坡的腿有残疾,这样的缺陷该让他缩隐起来才对,灰暗一些大众一些,把自己隐藏起来不易被发现才好。但坡不是这样,他最喜欢在头发上作文章。在他们的文学老师树来到这所学校之前,坡一直是茶壶盖的发型,头顶留茂盛的一小片,下面理的光光的。但他的茶壶盖总比别人不同些,比别人的头发长,而且常常从中间分开,他腿瘸,走路一高一低,头发也跟着一闪一闪,很扎眼。
树老师来了之后,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妥帖,没人能模仿得来,更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资格模仿树,但坡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开始模仿树。他不再让理发师傅把茶壶盖下面的头发理光了,他把下面头发留长,开始学着树老师留分头。他留分头的形象很龌龊,说不清是四六开还是三七开,多的那一面头发总想翘起来,于是用一种液体给抿湿了贴在头皮上。草和别的女生都怀疑坡是用大量的唾液来抿头发,因为水不可能让头发泛出微弱的油光,而且,坡从大家身旁经过时,头发上总发出可疑的气味,这气味很象是在嘴里发酵了一整夜的口水的味道。
后来,树老师又改理了很寻常的平头。即使是再平常不过的平头,也掩盖不了树与生俱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就是草跟花一直用想象来填充的词“魅力”。而瘸子坡,又从树老师的平头上发现了从前不曾发现的吸引力,这种一度让他不屑的发型在树的头上显得安详,温和,沉稳,高贵,亲和。于是,坡又匆匆换了平头,当他自我感觉良好的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同学们都窃笑了。坡的头形显然是先天不足的那种,扁长而且坑洼不平,平头的样式完全暴露了他头形的缺陷,让大家联想到被人们刨的到处是窝窝的郊野。但坡感觉不到这一点,他常常旁若无人的在土蒙蒙的玻璃窗前扫几眼自己的形象,即使是没有过长的头发可拨的时候,也会做出掸几下的动作,似乎是在掸头皮屑,或者灰尘?
而坡,就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来回应花的信号,站在草和花的课桌窗外把坑洼的头刨了又刨,眼睛一斜一斜的,觑着窗里花的神情。花是很紧张的,她多半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但有一次,她终于抬起头来,大胆地朝窗外印在有裂纹的玻璃上的坡的脸看了一眼,并且还挤出一点笑意来。坡及时地捕捉到了花的表情,登时激动起来,他左右看了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右手迅速伸出来从破了半块玻璃的窗口里一探,一个揉皱的纸条飞出来,落在草的桌子上。花的脸顿时红了,她斜过身子往草的课桌上一趴再往回一磨,把纸条搂进她的怀里。
而坡从玻璃窗里往回收手的时候,却哎哟了一声,被残留在框子里的玻璃茬子割了手。坡一下暴躁起来,他很滑稽地一上一下跺着脚,嘴里吸溜着,恶狠狠地冲着窗户骂了一句,“婊子养的坏种!”然后,他并不理会窗子里花的反应,扭转身高高低低地走了,嘴里仍是骂骂咧咧的。
窗子里的草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草完全没有想到一场秘密的示爱会这样收场,不过,发生在委琐的坡身上,倒也是十分适合。但草转过身看花的时候,发现花趴在桌子上肩头耸动着哭泣起来了。草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无理了,即使坡再可笑再丑态百出,但里面毕竟还牵扯着一个美丽的花啊。花在学校里是拔头梢的女生了,瘸子坡哪里能跟花般配呢?可是,馅饼从天上掉到坡的头上,坡拣起来不好生捧着吃下去,却要先在上面吐上口水,弄脏了才咬下去……草轻轻拍着花耸动着的背,想说什么,又闭了口。
其实,老早草就对花讲,坡象个心术不正的人。坡的腿瘸就瘸吧,可以忽略,可是,坡阴郁古怪的眼神却叫草很不舒服。坡看人从来不抬头正眼看的,都是低了头,眼睛翻起来,射出琢磨不透的光来。有一次草跟花站在院子里,两个男生刚从沟里抬上来两桶水,从坡旁边经过的时候,桶摆过去擦到了坡的腿,一些水漾出来,泼湿了坡的裤腿和鞋子。要放在其他人身上,碰了就碰了,湿了就湿了,很正常的事情。但坡却象中了弹的野猪一样,一脚踹翻了一只水桶,又一把提起另一只水桶来,哗地泼出去,抬水的一个男生浑身就被浇透了。坡这样发泄了还不解气,还跛了腿满院子踹两只空桶,想把空桶踹到两个抬水的男生身上去。
学校里没有人敢惹坡,坡的父亲是这个小县城里相当大的一个干部,据说不排第一,也得排个第二第三,这个位置是乡下孩子想都想不来的。只有一个人能震住坡,那个人就是树。没有人把树当作这个学校里的人,当然也不认为他属于这个县城。树虽然很卑微的跟大家一起在这个小学校里讨生活,并且犯有不甚明确的错误,但树是从北京来的人,“北京”这两个字具有无言的威仪,这种威仪放在一个身处闭塞小城的犯错误的树身上依然管用,它无形中淡化了树的错误,奠定了树在这个县城里微妙的不同一般的位置。所以,当树出现在坡的面前,用那种锐利的悲悯之光盯住坡的时候,坡迅速蔫下来了,他收了骂骂咧咧的声,也不再高高低低地颠来颠去,他甚至在树威严的目光下,主动把两只空桶扶正了。
那个时候花还没有主动接近坡,花从来都是用不屑的目光掠过坡的。况且,草跟花不止一次的亲眼目睹了坡的言行,在她们眼里,坡根本就是一个怪胎,肢体和心灵都是不完整的,扭曲的。可是,花竟然在对坡的德行了然于胸的情况下,主动接近了坡,给了坡暗示,又接受了坡回应的暗示。而坡的回应又是如此丑态百出,他竟然对着玻璃窗骂出那样一句话来,还是在示爱的收梢处。这不能不叫草对花的爱情感到忧虑了。
在花心里,爱情完全没有诞生。她厌恶攥在手心里的湿漉漉的纸条,这种潮湿,让她想起坡头上令人生疑的口水味儿。可是,能怎么样呢?她还会有更好的去处吗?草已经订好了婆家,她未来的婆婆是人民食堂里的大厨。而花的周围,似乎没有一个类似的去处,哪怕是跟草相当也好。草的未来是有指望的,她很快就能不饿肚子了,草的家兴许也能因此有些起色。可花和花的家依然笼罩在没有任何指望的饥饿中,甚至,她家的一只破窑洞里,还躺着她太爷爷冰冷的尸体,说不上已经开始腐败了,有了味,招来了蚊蝇。而花的家人,还想借着这尸体的福分多领几天额外的食粮。自己的屈就跟藏匿尸体的罪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花不哭了。她定了心,也定了神,把头埋在桌子下面把那纸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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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七章看,结构很合理,人物布排也富有特色,都下载了,好好欣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