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荒
 
(八

花一天比一天光鲜,草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从前,花的皮肤白,但白的暗淡,总象蒙了一层灰尘,洗也洗不净的。但现在,花的皮肤白的清澈了,有了水的迹象。花的头发也有了光泽,并且每天不用梳子蘸水也不会毛燥的到处乱飞,很顺溜的样子。花跟坡的秘密约会变的频繁,以前是坡传了纸条花应约而去,慢慢的,坡没有来约花,花也主动去找坡了。

每次花回到宿舍,草都能从花身上闻到粮食的味道。这味道太特别了,完全不同于草平时闻到的窝窝头和菜汤的味儿,那完全就是纯种的粮食。纯种的粮食是什么?草见过,也吃过。那还是一年前父亲从省城里揣在怀里带回来的两个馍,父亲不把它叫馍,叫馒头。母亲把馍热好了,把馍皮小心地揭下来,撕成小片儿,分给草,还有草的二妹、三妹、四妹、大弟。草的大弟把馍皮盖在鼻孔上,贪婪地呼吸,鼻涕都粘在了上面,然后才放进嘴里,口水很快把馍皮泡软了,含化了,想留都留不住了,咕咚一口咽进肚子里去了。母亲把没了皮的馍收起来,专供草最小的弟弟,每次在水里泡几块,一点点从恹恹的小弟嘴里喂进去,草跟其他弟妹围在母亲身边,小弟嘴巴一张,他们的嘴巴跟着一张,小弟一咽,他们跟着一咽,都咕咚一下,口水的声音比咽泡馍的声音还大。眼看着馍馍要被喂完了,草的小妹终于忍不住了,她鼻涕眼泪的哀求母亲,“娃吃馍馍,给我喝口馍汤汤。”

显然,花在接受纯种的粮食的滋养。她说话的声气越来越清亮,走路也带了点蓬勃的精神头儿。花甚至有好几次,把打来的饭汤给草的缸子里倒了一些。草觉得,花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俩不知是谁跌进了一个黑洞,被什么力量拉扯着,离明亮处的那个人越来越远。草始终判断不清楚,掉进黑洞的应该是谁。有时候,草觉得是自己,自己整天被纯种粮食的味道包围着,象可怜的小妹一样,连一口馍汤汤都喝不上。但有时候,草又觉得是花,那无形的黑洞的吸力就是坡不怀好意的脏手,他要带着花去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不管怎样,坡还是成功地带走了花,把草一个人撇下了。草从来没感到这样的空,以前的生活里都有个人填充着的,要么是花,要么是家人。可花的突然抽身,竟把所有的填充都带走了一样,草感到孤单。连饥饿的感觉也没有人共同担待了,花从坡那里回来带回的粮食气息,只能让草感到更加空荡,无时不在的饥饿失去了依靠和突破口,成了坚硬的核搁在心里。

有时,草就想起了自己的对象地,地也在这个县城里读书,就在草学校不远处的中学里,但地从来没有来看过草,他们俩就象两个不相干的人一样,被点兵点将的游戏点中了,就单等着轮到自己上场。上次县城里所有学校组织劳动大会战,所有的学生都在县城坡头上列队集合。草的学校跟地的学校紧挨着,他们都用下巴颌顶着铁锨把等候着划分劳动地片。这时,花捅一捅草,窃笑着给草示意地的学校所在的方向,并低声嘀咕,“他掂着脚在这边找人哪!”草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花在示意什么,草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拧到一边去,再也没有转过头来。

后来,草跟着队伍来到他们分配的田边,地的班级要经过草的地头,他们排着队伍扛着铁锨远远走过来了,地的头抬得很高,身体绷得紧紧的,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快到草跟前了,地突然把铁锨从肩上放下来拉在手里,经过草的时候,“哐”的一声,地的铁锨跟草的铁锨撞了一下。这动静在喧闹纷乱的劳动会战中实在是太轻微了,但对草来说却是惊天动地的一声,草吓坏了,她惶急地把铁锨往里收一收,羞愧而且恼怒。

草确信地是故意的,而后来地也承认说,他的确是故意的。可这样的故意让草感到窘迫,尤其是,树老师就站在她们的队伍后面,草认定树老师一定察觉到地幼稚的手段了,并一定会由此延伸草跟地不同寻常的微妙关系。毕竟,在那时,学校里的学生悄悄订亲的人很多,甚至有好多已经成亲圆了房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没有公开承认而已。而草也是个乡下人,怎么会有例外呢?可草很介意这种例外,尤其是在树老师面前,草惟恐树老师把自己跟别的学生一样混为一坛,至少,自己跟别人是有些不一样的,究竟哪里不一样,草自己也不甚明确。因此,草甚至开始怨恨地的卤莽了。

地是个好女婿!草的亲人都这样说。草的奶奶还揪住小草两岁的二妹的辫子点着她的鼻头讲,“你将来要是能寻你姐夫这么个男人,你就把福享了。”地曾经到草家里来过一回,带来了两碗黄豆和两块干粮。地一进门,稍微倚着炕边跟草的母亲讲了几句话,就出去找到扫帚清扫草家的院子。他心很细,把院子里跌倒乱摆的棍棍棒棒都扶起来立整齐,把草家片片扇扇的破栅栏门也修补好了。然后,他寻了扁担下沟里去挑水。草的奶奶颠着小脚指点着草,“他不知道路,你领着去嘛!”草垂了头跟在地后面,一直跟到沟边儿上,草指了沟底那一眼麻籽大的泉子说,“水在那里。”然后,草就背转身走回家去了。

草家的水缸从来没这么满过,扑溜溜清灵灵的晃荡。草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平时的水都是靠草跟弟弟妹妹们一桶一桶抬回来的,沟太深了,抬一桶水上来真不容易。每次抬水,仅够家里两天吃就成了。但地的到来让草一家人都感到了男人的好处,她们突然都感到一种力量的支撑了,似乎从此有了靠山。所以,草的家人对这门亲事是非常满意的。草也觉得满意,可这满意仅仅局限在家里,一去学校,看见了洞若观火的树老师,草心里原本满意的世界就被颠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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