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能安住

文/郑晓红

在藏语里，卓玛是“度母，仙女”的意思，尼玛是“太阳”的意思，而“措”指湖水。卓玛措和尼玛措是两个美丽的藏族姑娘的名字，一个是明净的仙女湖，一个是耀眼的太阳湖。卓玛措跟尼玛措素不相识，就象是嵌在两地的湖水，各自澄澈着。而我，在不同的地方，认识了这两个美丽的姑娘，她俩都是十八岁，但她们的生活和未来是那么不同，以至于我常常翻开她们的照片思量和端详，嘴里念叨着：卓玛措，尼玛措……

我是在冶力关见到卓玛措的。她是甘南师专的大二学生，利用暑假时间参加社会实践，在黄崖山上的民俗博物馆里当解说员。一天下午，我们受民俗博物馆馆长巴桑才让和他妻子神道漫的邀请，坐在博物馆廊檐下欣赏对面晚霞映照下的红崖天光时，卓玛措从旁边房子里走出来给我们添茶。一头长发扎成马尾妥帖地垂在身后；眼神清澈，轮转灵动，波光点点；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高原红，神情羞涩但决不拘谨，颦笑里有藏人特有的淳厚和爽快。在卓玛措身上，除了手腕上的手链和耳饰有着比较明显的藏族风格之外，她的服饰完全是汉族学生普遍的装束了。穿了件花格子棉布衬衣，运动长裤，看起来身姿高挑修长，浑身透着健康活泼的美丽。

卓玛措的歌喉干净极了，是被清晨草原上的露珠滋润过的，清新的让人屏息。她毫不忸怩地站在我们面前放开歌喉，忘情而投入，宛然是站在空旷无际的大草原上。卓玛措有着很好的表演天分和艺术禀赋，歌唱虽然稚嫩，但举手投足里已然有了歌手的风度。当我们欢呼着要求她再唱一首的时候，她并不过于推辞，脸上掠过一点羞涩，然后荡起天真坦然的笑容。她又给我们唱了一首纯正的藏语歌曲，声音清新里夹杂了野性，时而收束，时而扩荡，高亢时奔放激扬，紧紧抓住听者的心魄。

卓玛措对我说，下次你再来，我跳舞给你看。她说她是学校文艺队里的成员，只要有演出，绝对少不了她。她还自豪地告诉我，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兰州，是一个单位专门请她去帮她们排练舞蹈的，后来那个舞蹈在演出中得了一等奖。她很坚定地说，她每个假期都会找个工作锻炼自己，现在多实践，将来毕业后就更容易立足。她说话的时候，大大的眼睛扑闪着，闪动着向往和希冀的光，未来的路象一卷地毯一样正在缓缓铺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兴致盎然，并充满希望。

见到尼玛措，是在前往洮州古城的路上。那是一片夹在群山之间的坡地牧场，低矮的帐篷和毡房前面，牦牛粪饼一沱一沱匀称地贴在草地上晾晒，一张塑料纸上晒着一些奶渣，尼玛措蹲在那里把奶渣用手捻得更细碎些。尼玛措的母亲是个精干的女人，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尼玛措的弟弟宫布那日上初二了，汉人打扮，神气里带着少年人常有的顽皮。唯有穿了藏袍的尼玛措是拘谨腼腆的，在我们购买她家的酥油的过程中，她始终蹲在毡房外面，深深地埋着头，无论我们怎样叫她，她都不开口也不抬头。

我笨拙地蹲在她跟前学着她的样子捻弄那些奶渣，我问她，“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又指着面前草地上摊着的牦牛粪问她，“你家的牦牛在哪里？”我看见她埋着头偷笑，但依然不回答。我指着她家的猪窝逗她，“你家养了那么多猪，你家的猪窝却那么小，做你家的猪实在是太痛苦了！”她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用袖子捂着嘴巴出声笑了起来。我赶紧趁热打铁，“我的名字叫郑晓红，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她飞快地抬头看我一眼，短促地说了声，“尼玛措。”我就这样跟尼玛措认识了。

她是个憨厚淳朴的姑娘，距离外面的世界非常遥远。她的生活里，就只有牦牛、牧场、羊群、酥油、沃奶……她跟她的母亲一样，每天都不停地劳作着。她家的毡房后面的草地上铺着一块小帆布，旁边放着一个小游戏机。我对尼玛措说，“我敢说你的弟弟宫布那日每天都躺在这块帆布上面，看一看蓝天，打一打小游戏，对不对？”宫布那日听见了，捂着肚子笑得不亦乐乎。我搂住尼玛措的肩膀，“以后咱要反过来，让宫布那日去干活，你躺这里唱歌，好不好！”尼玛措笑了，点着头。

尼玛措家里珍藏着一条镶着银圆的腰带，那是尼玛措最珍贵最漂亮的饰物了。跟她熟悉以后，她就很愉快的把腰带寄在身上让我们给她照相。临走的时候，我很想给淳朴的尼玛措送件礼物，可是在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出几支棒棒糖，那是我专门给行走之处的孩子们准备的。我窘迫地找着说辞，“尼玛措，因为我最喜欢吃棒棒糖，所以我给我喜欢的人送棒棒糖吃。你喜欢吗？”她接过棒棒糖，害羞地点头，“喜欢！”跟尼玛措挥手道别，她也扬起手来，身影沐浴在金黄的阳光里。我突然有了一丝怅惘，尼玛措的未来是什么呢？她已经十八岁了，等着她的，难道是另一片葱郁的牧场？

卓玛措，尼玛措，两个美丽的藏族姑娘。一样明净清澈的湖水，却荡漾着不一样的太阳，和月亮。卓玛措的未来在远方，尼玛措的未来是牧场……

能歌善舞的藏族姑娘卓玛措。

前往洮州古城的路上，美丽的长岭坡。

远处的毡房是尼玛措的家。

尼玛措蹲在毡房前面晾奶渣。

尼玛措最珍贵的饰物，镶了银圆的腰带。

尼玛措很能干，她正在搅沃奶。

尼玛措的妈妈和弟弟宫布那日。

跟尼玛措告别。

尼玛措邻居家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