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解我清梦？

(甘南冶力关游居日记－8月16日天气多云）

谁　解　我　清　梦？

文/郑晓红

这些天来，我一直是个喋喋不休的说客，不厌其烦地描摹撞进我眼里的野风，旷水，奇崖，险壁……我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合住嘴巴，可是，却无法关拢急切地想要表达的心门。我前几天在冶力关做过一个奇异的梦——房门大开，金黄的阳光泼进来，我全身刹那间被金子的热度沐浴。我看见天上飞舞着许多奇异的大鸟，象丹顶鹤，又象凤求凰，巨大的翅膀，羽毛的缝隙里透射五颜六色的天光。我奔出门去，大地裂开，陡然形成一个冷蓝的湖泊。天上的大鸟降落在水面上，在我奔走之处的湖边欢舞，我内心充满无比的喜悦，不停地奔跑，金子样的阳光犹如探照灯一样温暖地追随我……

梦醒之后，我常常回味：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瑰丽奇异的梦，所有的色彩都如此明丽纯粹？我的梦境为什么跟从前任何一个留在脑海中的梦都如此迥异，似乎脱离了生活的底子到达了向往中的彼岸？我为什么会在他乡做一个从始至终都欢欣愉悦的梦，张开的手臂正在完成跟光与暖的拥抱？我梦中的景象为什么象烙在石头上一样具有立体感的明晰，如同巨幅的油画大张大张的从天幕垂下？为什么在我醒来之后全身依然浸润在阳光温暖的余辉里，惬意的奔跑在心灵的映像里坚持延续？

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许多未知的秘境，我无法诠释自己。在冶力关，我的眼睛，耳朵，腿脚都无比繁忙，纷至沓来的景物充满着所有的感官，以至于心灵也匆匆忙忙地奔走，没有静默片刻的罅隙。我所能做的只是，被美浸泡，被美清洗，被美挟持，被美俘获……有时，我会对着天边层峦般的云朵暗暗呼叫：停顿下来吧！让风的笔触就此定格，不要再用无穷的变幻缭乱我的心神。

可是，它们不会因为我的呼叫静止。造物主铺开的是一幅动态的图画。眼见大水，水面波纹静缓，水底暗流汹涌；眼见高山，山北草甸矮树，山南秀木密林；眼见幽谷，谷外光暖风煦，谷内洞天冷幽；眼见青石，石背峻黑嶙峋，石面绿苔茸茸。我就象第一次玩魔方游戏的顽童，每一个方块都能转动，每一个面上的图案都不同，我耐心地摆弄和观察这些神奇的方块，每一次笨拙地探索都转出不同的影像。

就象我在板家沟流连在光影斑驳的桦树坡上。我刚被一棵秀逸俊拔的白桦吸引，还来不及细察它独秀于林的姿态，转眼处，一棵红桦裸一圈儿腰身，又翻卷蕾丝样的蓬松一圈儿腰身显在眼前。可是，我还没为红桦酝酿好抒情的诗句，后面那棵年老沧桑的桦树又象巫师一样伸出苍老的枝桠，累累疤节上，绿苔丛生中有几株小草葳蕤。我只能茫然，饱蘸了情感的诗歌该写给谁？

就象我在香子沟观察那些布满苔藓的石头。难道苔藓也是沾染了灵气的画师，它为自己的每一笔走向都设计了精巧的布局？这边的巨石上，苔藓先遮掩了各处的沟沟槽槽，却突然将那凸出来的一块绕过去，让苔藓的温润和石头的苍峭相对比；那边的石头上，苔藓成了着色的大师，一块儿是鹅黄样的晕绿，一块儿是沾了光色与水气的草绿，一块儿突然又浓重了，成了暗沉的墨绿。有的石头干脆另出奇招，在厚厚的苔藓里烘抬出一簇艳丽的野花儿来。我常常拿不准，镜头的焦距究竟该对准了谁？

就象我行走在峭奇的冶木东峡。两边的峭壁犹如十万大军危压而来，壁上松杉棵棵凌厉，我刚从这里的胁迫中脱身，又跳进前方峭壁的夹击之中。刚过一线天，又进老虎嘴，阳光把山体从中断开，一半沐浴金黄佛光，一半陷入墨色暗沼。所谓鬼斧神工，莫若天地造化？

就象我在前往洮州古城的路上。两旁的山体进行着诗意的变幻，这一座还象是被巨佛的大手轻轻扑挲了过去，山势缓和的跟水波一样，紧挨着的那一座突然就狰狞起来了，山势蓦然峭拔，并裸露出骨质突兀的躯体。一到长岭坡，所有的山都变得温柔起来，一波接一波，区别只在于波纹的大小而已。

就象……就象……我能用文字把冶力关的景象都排列在这里吗？造物主将他神奇的艺术品安放在这里，只用光与影来装饰它，然后生命用本身的神奇来完善自己……它动用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生命形态来构筑自己，比如一点斑，一粒土，甚至一片霉菌。它正是真正懂得生命的力量和平等，所以才有这样完美的分配。

那么，我的梦境似乎也可以找到源头了。

当我踏上冶力关这块土地的那一刻起，我也动用了我生命本体的神奇。我就象一个刚刚探出壳的蜗牛一样，敏感的触角到处伸点，眼睛顶在触角的最顶端，高高低低地眺望，行走之处总会拖出一条黏液的痕迹，闪着银白的光亮。我从第一秒开始就打算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了，我不是过客，不是旅人，不是高高在上的指点者……

冶力关，是属于我的土地。我只能无限地张开自己每一枚能够探知的细胞，脚在行走，心在匍匐，眼在寻觅，心在倾听。我交出爱，它还给我醍醐灌顶的金色阳光。我交出善良，它还给我一颗永远祥和欢悦的心灵。我交出童心，它还给我充沛蓬勃的精神和力量。我爱，所以我的梦境欢乐；我善良，所以我的梦境温暖；我保留着童真之心，所以我的梦境瑰丽无比。

一、香子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