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冶力关游居日记-8月18日  天气 晴)

古(中) 

/郑晓红

阿爷谈古 

  在洮州卫城,我走访了三位老阿爷,他们都是极有个性和涵养的老人,每访问一个阿爷,他就在徐缓的叙述中为我打开一轴历史风云翻涌的书卷。

  朱生照老人今年64岁,他是新城城隍庙的会长,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脚底却穿了双黑皮鞋,身后还背着一个背篓,正从城隍庙里往出走准备去割些草。他是个在新城方圆周转的很开的人物,谁家老人知古事而且谈吐清楚,谁家老人年事太高说上句不接下句……他都能掰着手指头给你说的一清二楚。当他带我去刘顺乡红堡子的时候,他特意回家去换了行头,甲克衫,黑礼帽,看起来精神抖擞的。他说,他出门就代表了新城庙会的形象,他作为会长,一定得注意装束。

  王守贤老人整整八十岁了,须发花白,一把雪白的胡子给他增添了些禅气。这位阿爷有着非常传奇的一生,他曾经是洮洲解放后第一任县长郭明华的警卫员。为了证明他说话的可靠性,他马上在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他的证件,一个是起义人员证明书,一个是老干部离休荣誉证。他从炕上提下一个小炕桌子放在檐廊下,哐的一声四腿朝天而放,老阿爷狡黠地笑着注视着我们说,“好好看看,这东西有什么来头?”我细细看来,这炕桌子是有点异样,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告诉我,“这炕桌子是手榴弹箱子盖钉了四条腿!”老阿爷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新城的历史,兴起处,索性就地卧倒,以一根木棒为枪,做瞄准射击之势,“啪啪”放两枪,把“枪”收回,单臂侧身匍匐前进……

  陈建中老人75岁,身上有着典型的旧文人气质,走路不疾不缓,说话慢条斯理,记忆力惊人,能把古洮州历史从北魏到明朝再到苏维埃政权根根蔓蔓讲的清清楚楚。他担任着新城文物管护委员会主任,把研究洮州的历史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为了他们的研究成果得以流传,他甚至编印了《洮州史丛》一书,因为没有资金来源,印刷的经费全部是编委会成员自筹捐助。现在,这个小册子出了三期,第一期是92年出的,第二期是94年出的,第三期2000年出刊,至今再未筹到足够的资金出下一期。他的叙述和思维都异常严谨,句句话都是有根有据,绝不揣测妄语。在交谈的间隙,他点上一壶水烟,呼噜呼噜吸两口提神,那吸烟的从容姿态,颇有儒人的优雅风范。

  这三位阿爷从不同的角度还原和回复着洮州的历史,我的思绪跟着他们的叙说,回到那兵戈铁马的时代…… 

“哦浪郎哎,离故浪郎哦!” 

  当白须飘飘的王守贤老人站在廊檐下吟哦他的先人常常挂在嘴边的歌谣时,那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在古城里低徊,“哦浪郎哎,离故浪郎哦……”啊,流浪在外的人儿啊,远离故土流浪他乡的人儿啊……时光回转六百年,我似乎看到囤守于洮州的军士在萧萧野风中眺望江南方向,口中不断重复这句悲怆悠长的歌谣。

  措辞严谨的陈建中老人讲,古时洮州本是边塞荒芜之地,除了战乱刀光,此地人迹罕至。而洮州人的构成有三个来源:一个是沐英、李文钟所带的江淮驻军在修固洮州卫城后接皇命留守于此,其家眷不得已从江苏南京以及安徽凤阳等地迁移过来;一个是犯人充军到边塞洮州,家眷也随之来到这里;还有极少部分的当地吐蕃居民。这三个来源,就构成了现古洮州特别的人口组成方式。

  在当地方言中,女人们在指责自己男人时会说,“把你个军犯!”而小孩子相互骂闹时也会说,“你这个军犯家娃!”方言里的“军犯”二字,就是当地人祖上是因充军发配至此的明证了。

  朱生照老人说,“你到新城街头看一看,会发现这里的男人们都是背搭手!”的确,这里的男人老年中年都有微微躬背,两手背在身后相握走路的习惯。老人们说,“知道为啥背搭手吗?当初就不愿意从江淮老家迁过来,是被朝廷绑来的!”听着老人们绘声绘色的描述,我也不禁叹息。当然,“背搭手”仅仅是一种习惯,而绝不会是祖上的遗传,但是,从老人们这些叙述里,似乎也能看到犯人充军,以及驻军家眷被迫背井离乡来到边塞荒野的情形。

  “哦浪郎哎,离故浪郎哦……”这句简单的歌谣已经传唱了六百年,江淮人思乡的愁绪都凝结在其中了吧!哦,浪郎哎!如今已成洮州人哎!

 独具特色的地名 

  在洮州卫城,有刘旗,韩旗,张旗……王家山,李家山……等独具特色的地名。“旗”本是军事编制单位,怎么会成为响当当的洮州地名了呢?

老人们讲,当沐英李文忠军队修好洮州卫城之后,因地处偏远,路途艰险,粮草运输非常困难。于是李文忠计划班师回京。但朱元璋深知洮州边塞的险要,降旨说:“洮州西控番戎,东蔽湟陇……今番寇即斥,弃之,数年后番人将复为患……”并下旨将这次平叛俘获的杂畜二十余万分给将士。李文忠等不敢抗旨,只好将自己带的江淮军士留在本地开荒种田,战为兵,和为农,三分守城,七分屯田。

在划分土地的时候,将军内各小部按土地山头分配出去,各部头领在分得的土地上插旗为证,并以自己的姓命名,于是,就有了刘旗、赵旗等地名,并沿用至今。而各家又在区块内分到自己的土地后,因当时沟内潭多山阴,低处不适宜庄稼成长,因而各家都占据山头种地,并顺便叫李家山,王家山等。后来,各姓家族逐渐繁衍壮大,形成同姓村落。

从这些具有特色的洮州地名中,我们同样可以追溯洮州人的渊源——洮州人,江淮人,军士的后代啊!

 “营”和“斗” 

  在新城,十天有一集市。但是,新城人不叫“赶集”,他们叫“赶营”。“营”字,再次印证了洮州人祖上是军人的身份。屯田种地之后,因距离京城遥远,许多日常用具等物品难以换到。于是,每逢农历初一、十一、二十一各山头各旗各家户,以及本地番民都来到营部所在地物物交换。新城至今还保留着十天一营的习惯,每到赶营之日,新城街道上会拥挤不堪,有仍然保留着江淮服饰的汉族女人,有穿粉红坎肩红裤黑泡子的藏族女人,有盛装打扮的土族和回族人……只可惜,我来到新城时恰好错过了赶营之日,没有看到各族盛装打扮赶营的人。

  新城人方言中还有一个奇怪的叫法。我们平素里说的一亩地,在他们口中就成了“一斗地”。老人们说,他们祖上刚刚屯田在此的时候,地是生土,天气又很恶劣,庄稼产量很低。一亩地只能打两斗粮食(折合100斤)。屯田最初三年免于朝廷供粮,三年之后,每亩地必须上缴一斗粮食。这样一来,每亩地剩余产量就只有一斗了。于是,当地人渐渐把一亩地叫成一斗地,一直叫到现在。而且,“一斗地”这一方言仅限在新城范围内,洮州临潭其他等地都没有这种叫法。 

三位阿爷就这样坐在黄昏的余晖里叙谈着古城的往事,他们已经不再象自己的祖上一样怀念故乡江淮。他们说,现在,洮州就是我们的家乡。跟阿爷告别,挥手,却挥不去历史的沧桑和印记。在黄昏的阳光里,老阿爷们的身影跟古城墙渐渐融为一体。

 凤凰山的古城墙和烽火台   

 

朱生照阿爷,他是城隍庙的会长。

 

 

明代的碑刻,从中可看出古洮州卫城修筑的原因和时间。

 

 

80岁的王守贤阿爷,他面前的炕桌子可是用手榴弹箱子盖改制而成的啊!

 

 

 

王阿爷谈的高兴处,就地卧倒射击,匍匐前进。这是位非常幽默好玩的老阿爷。

 

 

75岁的陈建中老人身上有浓浓的儒人风范。

 

 

 

这是新城最老的阿婆了,快九十岁了。她还穿着满襟子长衣服,头上有头巾,隐约看出江淮遗风。

 

 

这座房子挺古老的,只是家里没人,就没进去。

 

 

这可是新城最古老的大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