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冶力关游居日记－8月21日  天气 晴）

兔儿山的忧伤

文/郑晓红

　　洮州卫城里有座兔石山，但当地百姓多把它叫兔儿山，叫出“兔儿”这名儿的时候，他们总会望望远处的山，语气里和神情里都带出些心疼和惋惜之意。
　　我是在凤凰山顶的古城墙上看到雾气中的兔儿山的。山峦黛青，雾气迷蒙，与昏云弥漫的天际相接。远山最显眼处，就是那匍匐而卧的兔儿了，它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意外的惊吓，想要寻找藏身之地却不可，只好并耳俯地，四爪缩拢，团缩而卧。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也叫立于城墙顶寻找历史遗迹的我心生怜悯了。
　　你看这周围各样的山峦，哪个象兔儿山那般哀惋呢？我脚底的凤凰山，因古城墙数里蜿蜒，犹如龙脊安在凤凰背上，不雄浑也得雄浑了。我对面的红桦山，犹如一个规则的圆锥体，因对称谐调而生姿，有公路盘旋而上，宛如飘带，更显生动了。与红桦山比邻的仁寿山顶，烽火台宛然剑柄插于尖峰，那凌厉之势是旁边的其他山峰无法比拟的。而对过的雷祖山，更因其上的雷祖庙而生辉，缭绕山头的香火以及人们的敬畏之情给它笼上了神秘的外衣……也只有这夹于山峦之间的兔儿山尤为凄惶吧，一只孤独的兔儿，遭受着凡间烟火的熏袭，神力已无，灵气渐淡，只能伏于人间任人欺凌吧！
　　古城的人们叹惋着告诉我：数年前，兔儿山上本有三只兔子。一只立起，前爪搔挠，举头望天，举止顽皮，似在嬉戏；另一只上身倾起，抱爪犹疑，欲静欲动，似在思量；还有一只就是现存的这只匍匐于地的兔儿，慵懒百年，伏地不起。这三只兔儿蹲在石山之顶，姿态逼真，灵动可爱，象是真正的兔子在追闹嬉戏，煞是诱人。
　　人们的叙述让人神往。那三只石兔儿如同活了一样，在我的想象里跳动窜跃。可是，我眼前的兔儿山上，却只剩一只兔子，哀怜而伏，暗暗饮泣。我不禁相问——
　　你的伙伴可是跃上月宫，贪恋那天国的舒适，单剩你一个留在凡间么？
　　你可是触犯了天条，被罚下天界，永不能成仙么？
　　你的幽怨是因人间的无情而起，悲卧就是千年么？
　　坐在城墙顶上，望着对面怯怯而卧的石兔儿，苍凉之情犹如天上的昏云一般铺天盖地。正在这时，突然望见有几辆巨型长斗的大车上装满石头从兔儿山方向缓缓驶出，车辆似乎是装载过重了，行驶费力，犹如蜗行。古城里的老乡指了装满石头的车说，“就是它们，把兔儿山给毁了！”我蓦然回首，望见雷祖山下水泥厂里矗立的巨大的烟囱，正在得意骄纵地冒着浓烟，那浓黑的烟尘遮住了雷祖山的山头，更遮住年年人们香火供奉的雷祖庙。而那几辆拉了石头的大车，正缓缓驶入厂门，身后卷带起一路土尘。
　　原来，水泥厂的原材料就是石头，而兔石山不仅石头多，而且距离水泥厂最近，路途也极为便利，于是，可怜的兔儿山就成了凡俗间的殉葬品。水泥厂多次在兔儿山放炮炸石，立于山顶的其他两只兔子就是这样被毁掉的。后来，在古城相关人士的抗议和阻挠下，水泥厂只在第三只兔子身下点了一炮，好在只伤了皮屑，未触到整体造型，而惊惶的第三只兔儿，就这样侥幸的残存下来了，终日数着那一身伤痕，哀婉万千。
　　白胡子的老人话语幽幽，他说：其实，这三只兔子从月宫来到人间，就已经受到凡人们的伤害了。而千百年后，它们再次受到致命的伤害。天界不比凡间啊，可怜它们不耐月宫寂寞，来到人间却遭到这等灭顶之灾啊！
　　传说中，这三只兔子来自月宫，它们窥见人间烟火兴盛，不觉玩心顿起，想到人间来窥伺凡人生活。下凡之后，它们就藏身于朵山的石崖之中，白天栖息，晚上溜出吃食并四处探看。而朵山之下有一块肥沃的田地，由一对善良的老夫妇耕种，庄稼茂盛。三只兔子无处寻食，便常常于夜间跑到庄稼地里吃点东西。而老夫妇每日清晨起来都发现地里少了一点庄稼，虽不多，但夜夜减少。老阿爷奇怪，便在一月夜藏在石崖之下观看。半夜里，阿爷发现石崖缝子里钻出三只巨大的兔子，浑身闪光，皎洁可爱。它们下到地里并不毁坏庄稼，只在边缘之地小心咀嚼。而且，只进食一点就离开了。阿爷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兔子，心想这兔子必然有神性，而且，它们身躯庞大却只吃一点食物，可见它们原本善良，不想遭扰庄稼太多。阿爷并未惊动兔子，起身下山，告诉了老伴。即刻，这巨兔的事情就传遍整个村庄。在一个夜晚，村里有多好事者潜伏在石崖下等待兔子出现，半夜，当兔儿们出现在庄稼地旁边时，村人贪婪，见如此肥硕的兔子定能宰杀不少好肉，于是呼叫而出，到处追赶兔子。直到天亮，兔子们也没有机会藏进石崖之内，太阳一出，三只兔子即刻化为石头，立于山顶。从此，就有了这兔石山。
　　唉！可怜这三只不甘寂寞的玉兔，一来人间就遭赶杀，化身为石从此与天界永隔。而千百年后，则连自己的石身也难相保，竟在物欲的炮火之中粉身碎骨了。难怪我第一眼见那兔石山上孤独的兔儿，就顿生怜惜之情。在景区人们的介绍中，都说它是玉兔睡千年。可实际上，它哪里是只沉睡的兔子，它明明是只忧伤无眠的兔儿啊！

（另附晓红流水日记——

昨天写了《兔儿山的忧伤》一文，今天早上上来在博客后台看到这样一段善意的留言，言辞诚恳，而且为我着想，我真的很感动，知道自己始终有人在关心着，我人在他乡，能找到这种被爱护的感觉，真的很好。但我也有些想法要说，所以贴到这里表明自己的态度。

匿名网友的留言——“刚看到这篇。你想想那些大小报刊关于对某个企业污染环境的报道，哪篇是指名道姓直接说的？除非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你文中不仅地点确切，而且还配了该厂图片。他们不计较也就算了，一旦计较，会惹法律麻烦的。村民们口头说的东西一旦面对法律，不一定就这样说。没有专业部门的调查，仅凭几个人说就这样定性，非常不妥。好在此贴很淡，如果多几个像丫头这样激愤的回帖，水泥厂看到了不找你麻烦吗？
有道义和责任感是应该的，但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的回复——我在洮州卫城里活动了几天，拜访了方方面面的人，除了当地的文化人士，对当地民俗有研究的人士，寺、庙会长等人外，尤其在各村落里走走转转，当地百姓淳朴，跟他们有着深入地交谈。只要提起兔儿山，他们都有惋惜，都会提到当地的水泥厂，这是不争之辞。
对我而言，我从来到此地，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站在高处的观者和代言人，我就是我自己，一个普通的游历者。我尊重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我想，即使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匆匆掠过，了解了这件事情，也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的。更何况，此文我在书写的时候还算慎重，没有采用其他表达明确有建议性的文体，而是纯粹文学作品的方式，就是为了说明，我以我身来说话，我发出我内心的声音。
我在这里的游历已经接近尾声，我从始至终都是真诚的，我不可能总是站在美丽的山野间抒情。更何况，对水泥厂而言，当地的石头山很多，他们完全可以另外开辟一条道路去采石，但他们就是因为去兔儿山更近更便利，所以不肯另外投资建路，我觉得，这样的确不妥当。现在，要想开发冶力关——新城——临潭的一脉贯通的旅游线路的话，这个问题必须得有人说出来，提出来。我说了，那么我坦然。
所以，我得感谢提醒和关心我的这位匿名的朋友，同时，我想说，我不会删改此文，它将保持原貌！）

 


 

雾气氤氲中的兔儿山。孤单而忧伤的兔子，一卧就是千百年。

山下烟囱里浓烟弥漫，笼罩对面雷祖山的不是香火缭绕，而是水泥厂的浓烟。


周围的人家不堪水泥厂的烟尘和噪音，已经搬走，留下的只是断垣。



站在红桦山上看新城。对面古城墙蜿蜒处，就是凤凰山。

站在凤凰山上看新城，对面犹如圆锥矗立的，就是红桦山。

城墙下的人家。沿着古城墙，一些做小生意的商贩钻了窑洞住在里面，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缩短古城墙的寿命。但不管怎样，这家人窗外的花很让我喜欢。这就是生活吧！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就尽力生活的快乐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