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冶力关游居日记-825  天气 晴转多云)

 

消融和替换

 

/郑晓红

 

  刚才,走出门去,沿着冶木河岸边行走。

  我来到冶力关,今天是头一次这样,不带相机,不带一双四处逡巡和发现的眼睛,不把大脑集中在某个必要的点上……我这样散漫,和随意,倒似乎这里真的成了我的家乡,我一手握了儿子温软的小手,一手抓住丈夫有力的胳膊,听着脚下潺潺水响,风吹来,耳旁是孩子顽皮的闹语……可是,冶木河面上吹来的带了凉气的风是冷峻的,它让一个心神恍惚的人时不时地恢复清醒,让我明白,其实,我真的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游走。

  突然之间这样放松下来,就感到可以被无限放大的疲累了。我感觉,这些天来,心里装了太多的冶力关的山,水和人,它们挤挤挨挨的,没有一点松动的缝隙,甚至不能让自己容身。此刻,猛然回望——我去了哪里?我在哪里?我的身体和心灵是否浑然一体?这种感觉来的如此突兀和强烈,以至于我险些泪水盈眶。

  一段一段的河栏是断开的,然后有宽阔的石阶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冶木河真正的河滩上。那里有许多石头。在冶力关,最不缺少的就是石头,所有的石头都嶙峋里带了沧桑的印记,让人心中安稳。我从不收集石头,但对石头有着由衷的热爱和崇敬,尤其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这些凝重的石头会给你深刻的依靠,让你感受到大地如此沉稳的存在着,每踏下一步,都能落在实处。我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来,水面上喷上来一股森凉之气,这一点清凉,让我打了一个寒噤,并且,再次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人的孤单。

  一个老人端着一只铁筛慢慢走下石阶,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把筛子浸入水中不断淘洗。那里面是一些青灰色的苔藓类植物,在很多有些年代的树干上你都能发现类似于它们的东西,这是当地特色野菜,叫柳花菜。我默默地注视着老人的动作,夕阳完全把我们包裹在里面,老人黎黑的皮肤变成带有金属感的灿黄。从他灰白的鬓角处,汗水正在淌下来,弯弯曲曲的,好象正在艰难地跋涉千沟万壑。

  我突然感到愧疚了,我这些天就象是一个纯粹的看风景的人,一个完全的诗人,我正在没有尽头的抒情和歌唱,却没有时间叹惋。这个老人,若是我往常匆匆掠过,兴许我会象发现了某处风景一样冲着他举起相机,让他那淘洗的姿态,让他泛金的面庞,让他正在流淌的汗水……成为我镜头中的风景。可是,他们只是生活在外人眼里的风景之中啊!他会在每天清晨凝望雾气中的将军山吗?他会象我一样无所事事的沿着河岸行走以放纵自己的情绪为美丽吗?他会对着一棵粗糙的桦树抒写一段爱情的故事吗?看风景的人,往往浅薄,就象我。而生活着风景里的人,往往与故事同生,可他们无言。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老人也旁若无人地淘洗着一筛子的柳花。要是平常,我早就主动打破僵局,象一个过分好奇和天真的儿童一样,问起他筛子里的柳花,问起他的祖上以及他在这里生活的年代,问起他是否知道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传说,问起他都去过哪些更美丽更值得我去探访的地方……我甚至会最终起身随他走到他的家中去,去做一个意外的客人,喝着他家的茶水,吃几口他家新做的锅贴……可是,我今天选择沉默,已经久违了的沉默。有时,喋喋不休的喧闹会影响到我的感觉,会真正的让自己迷失。而在静默中,才能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就象此刻,我跟一个老人距离这么近,但又是这么坚毅的不可打破的陌生。我们顽固的相伴着,一个身在家乡的人,和一个远离家乡的人。

  老人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冲我笑了一下,笑纹随着皱纹延展开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的笑容,他已经转身走上台阶,铁筛子里洇湿的柳花菜滴着水,水渍一沱一沱的,一直升到最上面。老人的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到我看不见了。我一个人留在冶木河的石头上,一再玩味着老人的笑容,心里的悲伤一波一波的涌上来,这样亲切的温暖的朴实的笑容,象父亲一样的笑容,我多久没有看到了呢?我似乎看见我那头发斑白的父亲,正从大门里走出来,手背在身后,看着我带着儿子走近。他的笑容从此象凝固在脸上,出来进去,都不再消失。他忙忙碌碌的,但精神抖擞,似乎一切辛劳都因为儿女的归来得到了回报……我突然就眼眶潮湿了。冶木河里的水也因为暮色的即将来临变得逐渐湍急了,哗哗哗——哗哗哗——是迫不及待的声音。可是,它这样急切的要奔流到哪里去呢?我是有故乡的人,我离开故乡,但我最终会回到故土。可是,河流呢?它一旦离开它的起源之地,就意味着要不断的向前奔流,奔流。每一秒,都意味着离“根”更远。要是它也有思想,它可否会伤悲?或者,那终日里哗哗哗的声音,根本不是歌唱,而是幽咽?

  从已经坐暖了的石头上起身,慢慢走上来,扶着河栏,眺望冶木河。今天是周末,街上多半是游人的面孔,说着轻巧的兰州话或者普通话,穿了清新休闲的衣裳。还有些人,买了两边翻翘的西部牛仔戴的帽子,把裤腿绑扎起来,晃荡着手脚,张扬地走在冶力关的街道上。他们都跟起初的我一样,是作为一个外来者的放纵。真正的当地人,其实都是内敛而沉稳的。

  在走回宾馆的路上,碰到我曾经探访过的两位老先生。他们俩热切地握着我的手,跟我谈冶力关,谈面前的黄龙山,谈他们很多很多的设想和展望。我被他们感动着,在这里,探访的人越多,越感到来自民间的智慧和崇高,真正热爱冶力关的其实都是本地人,象我这样,借着几个浮华的文字喧嚣不已的人,其实都是在肤皮潦草的游历中自以为是的人。我也爱,但我的爱绝没有他们这样深厚。在他们面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放纵孤单和忧伤,其实,他们一直陪伴着我,用不同的方式。否则,我心中怎么会少有间隙,如此充满。

  蓝天上骤然间被暗灰色的云聚满了,有限的几块蓝在迅速缩小。我安静地走回房间,抚摩着我敲打了二十多天的电脑键盘。忧伤消融,换成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