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能安住

（摄影图文）打捞春天的欢宴

zhengxiaohong — Mon, 07 April 2008 07:41:51 +0800

　　总说小城里的春天来得晚，可是，说来也就来了，过渡，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比如，柳枝眼见得绿柔了，而对面的桃花山也团团朵朵白成一片。儿子卓然抓起捞鱼网，说，走吧！上山或者下河。我总是被人牵着走的，包括追寻季节的脚步，卓然的嗅觉总比我敏锐些，他会蓦然停下来吸着鼻子，你闻，山楂树的香味。可实际上，山楂树还没有返青的动静，山楂树旁边的桑树，也是把弹簧丝样的枝条挣向天空。

　　网子能用来做什么？把季节兜住片刻，转而又漏了出去。可是，我和卓然，无论上山还是下河，都要带着网子。它能帮助我们探索许多神秘的事物，把那些原本不能轻易靠近的生命，暂且安置在网子下面，强行拉近我们跟它们的距离。多半时间，我们都空网而归，但是，口袋里，或者手里，拈着某类生物的骨骼，有时，是一枚大牙齿，似乎是牛的，还有时，是一块连缀在大骨头之间的某块环节性质的骨头，造型要精巧些，多些幻想的余地。

　　还没有接近河边，就听到蛙声喧闹不休，有的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咯咯的声音，有的呱一声，再呱一声。距离河边不远，有个小小的涝池，收的是天水，天若干了，池也就干了。这水质浑黄的涝池边上，也叫嚣着几只蛤蟆，卓然说，在这里生活的蛤蟆缺乏生活情趣，一定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他的观点，我认同，他总跟我心连心，我说出来的，正是他想说的，或者，我说出来的，正是他想说又说不出来的。现在，他9岁了，大了，开始说一些我想说但一时说不出来的话了。

　　网子在河里能排上大用场，可是，现在的用场只能局限于蛤蟆。而我和卓然，都更喜欢青蛙。去年，卓然有段时间突然变得温和安静，每日放学做完作业之后，并不急着出去跟伙伴玩，总要呆到阳台上去，靠着墙坐着，胳膊支着脑袋，安安静静的。有一天，他出门之后，我也呆到阳台上去，坐在他刚刚才坐过的地方，用胳膊支了脑袋，四处打量。我发现旁边一只装饼干的空桶上盖着一张纸板，我顺手揭开来，看见里面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只很小的青蛙，它也安静地蹲着，耐心而温和地抬着脑袋，瞅着我。

　　可现在，我们连一只青蛙都看不见，满眼都是叫个不休的，大胆的蛤蟆。卓然迅速发现一对叠在一起的蛤蟆，下面的个头大得多，花纹明显，上面的瘦小一些，淡绿色。他说，蛤蟆妈妈真是太伟大了，孩子这么大了还要背着。这次，他说的话不是我想要说的话，但我并不想纠正他。他哪里能理解这些叫嚣不休的胆大妄为的蛤蟆是在闹春呢？雌蛤蟆的数量似乎太少了，雄蛤蟆的数量似乎太多了，所以，雌蛤蟆叫得耐心冷静，而雄蛤蟆叫得迫不及待。我们沿着河岸往前走，又碰到一对叠在一起的蛤蟆，卓然很惊奇，说，妈妈背着这么重的孩子还跑这么快，都赶在我们前面了。

　　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捞到。河边是蛤蟆的欢宴，我跟卓然贸然闯入它们的欢床，它们一点都不惊慌。该做什么还在做什么。河边不时有扑棱的水花声，那是雄蛤蟆在耐心地追逐，它总是从雌蛤蟆背上滚落下来，颓丧半晌，又开始新的追逐。罢了，我和儿子要走了，我们继续带着网子，去别处打捞适合我们的春天。

那如胶似漆的……

zhengxiaohong — Sat, 05 April 2008 08:10:20 +0800

那如胶似漆的……

文/郑晓红

曾经为两只蜗牛构想过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他蜗牛心中充满关于冒险的疯狂梦想，希望自己周游世界，有朝一日爬上喜马拉雅之巅；她蜗牛胆小娇弱，总是安详地陪在他身边，默默无语地听着他策划一次次危险的旅行。有一天，他决定启程，她竭力想说服他打消疯狂的念头，但未果。他和她在火车站台旁边告别，她的乞求和泪水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只能看着他一寸寸爬上一节车厢。在火车的铁皮上，他像一团蠕动的水渍。

最后的结局是：他蜗牛在火车启动后的震荡和呼啸里充满恐惧，他在下一个小站火车停靠时松开腹足的胶着，脱身滚落到路边。而她蜗牛，被爱情和思念激荡着，在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时，义无返顾地冒着被碾成粉末的危险爬了上去。她在滚烫的铁皮上一寸寸行进，朝着车头的方向，她相信，她的爱人正在那里勇敢地攀缘。恶毒的阳光一点点蒸发她体内的水份，滚烫的铁皮也不断吸纳她身体里的黏液，她越来越干涸瘪小，终于爬不动了……而他，正在一列又一列火车驶过的疾风中返回，他想，他依然是最伟大最勇敢的蜗牛，没有谁能像他一样爬上火车……冒险告一段落，剩下的，应当是爱情。

这个故事的灵感不是无端而来。曾经捉了两只蜗牛放在玻璃器皿里观察，它们是在绿篱那里被我发现的，在绿篱密密牙牙的枝刺里，缀着许多蜗牛的壳，大大小小的，像虫茧。我不认为它们在那里能找到多么丰富的食物，刺篱的叶子对蜗牛来说太尖锐，也不够细嫩。所以，当它们俩来到玻璃容器里被新鲜菜叶包围的时候，马上就从流离失所的恐慌中安定下来，并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饕餮大餐。它们的胃口出奇得好，不间断地吃，不间断地排泄，绕开叶茎，菜叶被吃出一个又一个豁口。大多时间，它俩都做出互不相干的姿态，偶尔在同一片菜叶上相逢，也不打招呼，只是不间断地进食。它俩无情无意的表现让我失望，我原本以为它们会在陌生的地方生出相依为命的交情，可是，它们在充足的食物中间，完全忘记了家园。

于是，我试着制造一起饥饿危机。我将器皿里残余的菜叶拿走，连叶茎也没有剩下，只剩下它俩呆在空荡荡的器皿里，茫然四望，顶在触角顶上的眼睛伸出好长。它们终于开始意识到伙伴的存在，一起爬上爬下，凑在一起触角交结，一点一碰，像在商议。每天早上，我都会看见它俩沾在器皿顶盖底部休憩，相偎相依。我用指关节弹一下盖子，它俩警觉地伸缩触角，并一起松开腹足，跌落在器皿底部。

我想，它俩已经在患难中结下了牢不可摧的友情，甚至有可能地久天长。我招待它们吃过最后一顿大餐后，将它俩粘附在阳台外面的砖墙上，我想观察它们的方向感以及地心引力对身在高处的蜗牛产生多大的作用，最主要的是，我还想看见它俩在回归天籁之后依然能够相依为命。可是，结果让人悲伤。它俩在短暂的犹豫和停顿之后，迅速选择了各自的方向，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朝上的蜗牛攀缘一段之后，我担心它步入死路，一再用草叶干扰它的选择，迫使它改变方向，然而，在片刻偏离之后，它依然执拗地向上而去了。终于，它俩离得越来越远，一个将最终寻到一片丰茂的草坪，另一个将在寸草不生的楼顶干涸而死。

我不大能接受这样无情的现实，肉体可以死亡，但情感不能干涸。所以，我宁可编撰一个故事，让自己相信它俩不是毫无牵挂地分手，而是因为梦想不同而离别……

可实际上，蜗牛的世界一点都不浪漫，它们之间甚至不可能有爱情的苗头产生，因为，蜗牛是雌雄一体，没有他，也没有她，或者说，一只蜗牛既是他，又是她。那么，蜗牛与蜗牛之间根本没有性的吸引，一只蜗牛身上，既生有阳器恋矢，又生有阴器生殖孔，它们只需要在繁殖季节相互合作，两只蜗牛抱拢，用恋矢在对方生殖孔里相互抽插，然后又在对方生殖孔里射精，结束后各自选合适的地方产卵。

这样的情形是奇异的。印象中，除了人类在性交时多选择面面相对的姿势之外，其他生物似乎都是面背交接的体式。而蜗牛，这种没有筋骨的软体动物，雌雄一体的两性妖姬，竟然跟人类一样，在合作繁衍的过程中面面相对，交颈相嬉。

起初，我一直不肯把蜗牛与蜗牛之间的交合称之为性交或者做爱，我顽固地将之称为合作繁衍。我不认为它们在合作的过程中会有愉悦感产生，而况，它们相交的前提原本就错了，不是吸引，仅是繁衍的需要。所以，它们的合作行为就像是互相帮助一样，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很对等的交换。

可是，有一天，我在靠近绿篱的潮湿的草丛里趴了两个多小时，亲眼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蜗爱。两只蜗牛相逢，八只触角伸伸缩缩触触点点，左右交颈面颊轻碰，片刻之后，它俩面目相接，腹足抬起接合，相互依附攀升。这是怎样的攀升呀！胶合样的攀升，水乳交融的攀升，严丝合缝的攀升，如胶似漆的攀升……它们巨大的腹足完全黏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在高等生物人类当中，或者比蜗牛智商要高的其他生物种群中，再有像这样浑然一体的交合吗？

前不久，看了一部关于同志情恋的片子《春光乍泄》，影片中有两次出现瀑布磅礴的水雾和巨大的旋涡，不断涌动，又不断吞吐，有背景音乐响起，第一次是男声歌唱，后一次，只有席卷了忧伤的音乐和瀑声，没有人声。这两段瀑布的景象犹如影片的注脚，或者，是对同性恋情的一种诠释。画面里，是涌动的水卷，是喷薄的水雾，他们太相似了，爱着对方就像爱着自己一样，不需要探索就洞察对方身体的需要，水与雾的交合，就像一场异体的自慰。看过这部片子，我突然就能理解从前所以为不齿的恋情了，他们就跟蜗牛一样，熟知对方身体的秘密，省却了对异性身体的探索，直接交融在一起……谁能否认，那就不是因为爱呢？

我相信，两只蜗牛，那如胶似漆的攀升，必然蕴藏着巨大的欢乐。

陷落，而后飞翔

zhengxiaohong — Fri, 28 March 2008 17:09:51 +0800

陷落，而后飞翔

文/郑晓红

沉陷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不断地制造沉陷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自己陷落，而后连带着他人一起陷落，这又是如何地充满玄机？

陷落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是跌入黑洞，还是鼓翅而飞翔？

这是我，一个书写者的秘密。并且，我正在为自己渐渐明了这个谜底窃喜。在同类中，我的知己不多，很多人被我天真温和的外表迷惑，而我，也乐于做一个称心称意的伶人，时不时地舒一回水袖，抡起的波光将可洞穿的目光隔绝在外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法将体察谜底的快意跟外物分享，毕竟，在庞大的生命空间里，没有同类，还有异类。至少，我此刻就拥有一个分享谜底的朋友。它，是一种不起眼的昆虫——地牯牛。

多年前，几床棉被将发高烧的我拥坐在石窑里的土炕上，我额头滚烫，眼前不时闪耀金银色的莲花。我感到寒冷，石窑顶上不大平整的大块石头冷眼观望着我，牙缝里冒着呲呲寒气。我的身体似乎被悬空了，悬在地面和窑顶之间一个很不恰当的高度上。我打着冷战，四肢生出蝙蝠的膜翅，振动地呼呼风响，却找不到着陆的地点。我推开被子，趔趄着下炕，推开门——被群岭拦绕出的一块天幕刹那间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炽热银亮的阳光哗啦啦泼下来，我蓦然间被包裹在明亮温暖的拥抱之中，侵犯我的寒冷终于碰到了强大的对手。前方的篱笆门里就是我家的菜园子，地面和粉尘都被晒得白光光的，番茄橘红的表皮上崩着火星，黄瓜虚怯地藏在叶子后面，乌鸦噤了声，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做事。我跪倒在茄子和番茄之间，膝盖瞬间接上了暖烫的地气，我畅快地叹息着，把仍然在发抖的小身子整个贴在滚烫的土地上。

我的脸旁边，是一小片土末均匀平整的沙土地，上面布满小小的土涡，像是用手指耐心而轻巧地按出来的，又像是小孩子鼓着花骨朵的唇一个个吹出来的。它们是那样柔和匀称，宛如沙土也能像清水般抖出旋涡。孩子都知道那是什么，我当然也知道。那是一只或者几只地牯牛正在做陷落的游戏。它现在正躲在土涡底部的沙土下面，小心翼翼地窥伺和倾听着。我用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快划动，发出嚓嚓嚓的声响，我轻声唱，“地牯牛，地牯牛，请你妈妈吃喜酒。”我又唱，“地牯牛，快出来，给你做双绣花鞋。”土涡底部的沙土轻轻动了起来，很快，一个灰头土脑的小东西钻了出来，它那一对大腭像一对犄角一样煞有介事地晃着。但它很快发现自己上了当，一纵身重新拱进沙土里去，拱出的小涡儿刹时平复了。

我又拈来一只路过的小蚂蚁，将它放在土涡的边缘上。小蚂蚁惊慌失措地张望和爬动，虚泛的粉尘在它细小的脚爪下顺着土涡倾斜的表面滑下。藏匿着的地牯牛迅速拱出身来，毫不迟疑地甩动大腭将底部的粉尘向上扬去。可怜的小蚂蚁脚下的沙土迅速变成流沙，无论它怎样向上爬动，都无法抵御沙土下滑的惯性。地牯牛快意地甩动大腭，它迷醉于自己关于旋涡的创意，这个它亲手制造的漂亮的小漏斗，瞬间成为风云迭起的陷阱，让迷失的昆虫不能自拔地陷落。最后，小蚂蚁沉陷到土涡底部，被地牯牛拽进沙土深处，消失了。

我用小棍拨拉着那个小土涡，很快将这个以制造陷阱谋生的小食肉昆虫从沙土里甄别出来。它若无其事地装死，想象着自己变身为小土块的乔装游戏玩的天衣无缝。我把它放在眼前白光光硬板板的地面上，耐心地晒着自己逐渐回暖的小身子。地牯牛也很耐心，它缩成一团，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十来分钟以后，它才狡猾地伸伸腿爪，保持静止片刻，猛然惊醒一般地倒退而去。我惊讶地望着这个小东西以惊恐的姿态退走，找到一片松软的沙土迅速拱身进去，心里竟有了一丝触痛的感觉。

地牯牛从来都是倒退着行走，从来不正面前行，连拱身到沙土中的一瞬间，它也不会先把脑袋钻进去，它还是倒退着，保持着谨慎和戒备的姿态。可惜，我生为人类，无法选择超出常理的行走方式，否则，我真的愿意象地牯牛一样，身后的不可知完全在目力以内，谨慎但放心地退走。幼年时，怕鬼，怕黑暗，怕身后无法看到的那一片不能把握的空白。一个人走路，总是要竭力克制着猛然回头看一眼的恐惧，惊慌但又装作镇静地急走。对地牯牛而言，它的前面就是后面，它的后面就是前面，就是这样一个转身，世界就发生了变化。

多年后，我成了一个由衷的书写者，当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对眼前的事总是漫不经心，但却对身后的事心怀恐惧玩味不止时，我想起了童年的地牯牛，我打心底里渴望成为一只地牯牛。退走的姿态，卑怯，谨慎，叫人怜惜；终点上，有一些可以退藏进去的沙尘；让身体的颜色跟土地浑然一体，混迹在土粒里安然藏身；意外的时候，在青天白日下做装死的游戏，从容得跟一个高明的伶人一样；藏身的蜗居简单特别，在土中一样进行水里的艺术玩味；在松软的沙土上不断旋转身体，即使是陷阱，也要从容优雅地制作；每到一处，都有叹息一般柔和轻悄的涡迹。每当书写，自己就沉陷进一个巨大的黑洞，文字成了魔魅，叫人不管不顾陷身进去，然后，我挥动快意的大腭，让洞壁成为流沙，让路过的无辜者成为猎物。自己沉陷，连带着别人一起沉陷，这本是地牯牛的游戏，可现在，我也成为这个游戏的钟情者。

其实，地牯牛还有一个很象样的名字：蚁狮。这名字，象样但滑稽，颇有虚张声势的感觉。究竟是“像蚁一样的狮”？还是“蚁类中的雄狮”？然而，窃笑完了，却又有了惺惺相惜的相知。我也不过是一个柔弱的书写者啊，总是要耽迷在文字中间，试图让文字成为利器，像蚁狮的大腭一样，呈现出一些凶恶威吓的颜色来。说到底，我跟它一样，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者吧！

可是，地牯牛并不永远以沙土为伍。地牯牛是蚁蛉的幼虫，终有一天，它会生出透明而硕大的翅膀，在草间轻盈地飞舞。蚁蛉的样貌跟蜻蜓颇为相似，体态细长轻巧，翅膀阔大，区别在于，蚁蛉头上生有两根长长的触角，而蜻蜓没有。蚁蛉是村姑，蜻蜓是贵妇；蚁蛉以草野为伴，蜻蜓以清水为伍。对我而言，我不介意它们有什么区别，我只想，让灵魂插上翅膀飞翔在清朗的高空。

是的，只要能生出翅膀，为什么还要在意，她是蚁蛉？还是蜻蜓呢？

毒物(六) 结局

zhengxiaohong — Tue, 06 November 2007 09:16:51 +0800

产过卵后的她，变得干瘪苍老，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为孩子们准备过冬的丝囊。

毒物（六）

文/郑晓红

她果真还活着。只是她不是从前艳丽饱满的她了！她完全失了风韵，腹部小了一圈，神秘的图腾文身凹陷下去，看起来暗淡无光。她产卵了！

可是，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把卵产到了白纸做成的地板上，那些橘红色的卵粒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圆。她焦灼地围绕着那些卵转圈，想用丝网把这些新鲜的卵裹住，但是，光滑的纸地板根本无法让她的丝附着。她长久地努力着，但都不成功，她终于放弃了。她重新回到丝网顶部她栖息的地方，再次悬吊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一定是被她犯下的错误击垮了。她就象一朵枯萎的花一样悬在空里，背腹上山羊头骨的图案皱拢在一起，羊角断了一样。她那两点眼睛黑的空空洞洞的，呆住了一般。我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悲伤衰老的母亲……我似乎看到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赶上那只背负着一身小蜘蛛蹒跚速行的黑蜘蛛，少年的脚抬起来，再落下去……少年的心里依然藏着对少女的爱情……

突然，我惊讶的看见，她动了一下，一粒橘红色的卵粒排了出来，牢牢地粘在丝网的顶部。两粒，十粒，三十粒……这个越来越萎缩的母亲尽力地排出了最后一粒橘红色的种子。她的力气似乎用尽了，她的几只腿爪甚至几次松脱，无力抓住顶部的丝网。她休息了几分钟，慢慢爬到新产的卵粒上面，开始进行最后的结网。

在此刻，谁还能说她不是一个结网的高手呢？她的动作缓慢但细心，似乎是打算在世界上留下自己最后的作品。她扯出的丝显然比从前做网的丝要细软，她一点点的吐，一点点的织，完全是精工细作的样子。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成形状，从前饱满艳丽的腹部完全干瘪了，她终于织出了一个绵软漂亮结实的丝囊。那些橘红色的娇嫩的卵完全可以在里面度过一个温暖舒适的冬天。

她开始巡视，行走得非常吃力和缓慢。她爬到每一个缠裹好的猎物面前，腿脚拨弄着把早已死去的蚂蚱们往包有卵粒的丝囊跟前推一推。最后，她爬到丝囊那里，把未成形的孩子们紧紧抱在干瘪的腹下，不动了。

静寂了。这一个冬天，这个丝网里都不会看到生命的迹象了。那些橘红色的漂亮的卵粒里，一天天进行着些微的生命征兆。它们的母亲，一个干瘪的老妇人，用最后一点气力展开腿脚将它们拥入怀里。当它们在来年春天来到世间的时候，它们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个丑陋暗淡的毒物，它们会把自己的母亲当成第一顿世间的美餐吃掉，然后，它们会看见那些蚂蚱，还有蝴蝶的幼虫。等它们吃完所有的这些食物的时候，它们就会变得足够强壮，它们会选某一棵花树或者绿篱做栖息地，象它们的母亲一样，精心地打扮着自己，躲在暗处窥视经过此地的猎物。

静寂了。二十多年的谜团其实很简单，就是繁衍！

她紧紧抱着丝囊，死去了。

她最初产在白纸板上的更多的卵，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让丝附着，只能搁置一边，也许，它们无法度过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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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物(五)

zhengxiaohong — Mon, 05 November 2007 13:12:17 +0800

毒物（五）

文/郑晓红

我豢养了她！一只艳丽饱满的蜘蛛，一只毒物。

为了消减她不时而至的忧伤，我在厨房里找来淘米用的丝网篮子，开口处用白纸板糊住，并做了活动的门窗用以拍照和投食。我采集了她原来栖息的树叶投在里面，捉了几只走霉运的蚂蚱放进去，每天投放几片新鲜的草茎。

她显然对新的环境是满意的，她飞快地攀着丝网上上下下游走了一圈，她健壮腿脚上的细刺终于使上了用场，它们足以让她饱满累赘的身体牢牢地倒吊在丝网顶部。她对那些新鲜的叶片和草茎不感兴趣，随意地踩在脚下，嗅都不嗅一下。她对那几只还活蹦乱跳的蚂蚱倒是抱了谨慎的戒心，她爬到每一只蚂蚱附近观察片刻，最后确定它们的处境跟自己一样无法逃脱丝网的控制，而且，蚂蚱们的貌似强大也用不着浪费自己的毒液。于是，她放下心来开始吐丝。

她虽然不是个织网的高手，但她吐的丝的韧性却远超她的其他种族。即使是一根丝，也轻而易举地负荷她笨重身体的重量。我试着用枝条拨拉那些丝网，被扒拉出很大的幅度，却很难扯断。她毫无美感可言地扯着网，随意地爬到这里爬到那里，后窍轻巧的往这里一点，一条丝线扯了出去，又是一点，换个方向又扯出去。有时后脚也煞有介事的把丝线往这里拽拽那里拨拨，似乎在表明自己织的这堆乱七八糟的网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一样。

她喜欢栖息在丝网篮子的天花板上，倒吊在那里。所以，她织网的时候，有意识的把靠近天花板的网织的密集一些，仿佛是个保护层一样，越往下越稀疏。她似乎不打算进食，把那几只蚂蚱用丝网裹到靠近她栖息之地的上层去，然后用丝线缠绑起来。蚂蚱还活着，蹬一蹬腿，挣一挣身子，一切努力都徒劳，她对蚂蚱闹出的动静也不予理会。她似乎是彻底安下心来了，最初的日子过的非常悠闲，踱一踱步，扯一扯线，用不着吐丝布阵的时候就漫无目的的用腿脚把丝网这里扒拉扒拉，那里拨弄拨弄。

我一直在旁边焦灼地观察她饱满的异样的腹。我不能确定，那弹之即破的腹里，藏着的究竟是食物？还是卵？还是毒液？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不见她进食。那几只最早捆缚住的蚂蚱早已归西，新投进的蚂蚱或者尚未变成蝴蝶的虫子被新的丝网缠裹起来，吊在絮絮吊吊的空里，象没缠好的茧子一样。她排泄的很少，有一些黑点白点溅在纸地板上，那些斑点象是喷射出来的，有一定的力度，所以，我甚至有些怀疑那不是她的排泄物，而是毒液。

现在，我越来越确定她饱满的腹中是多的数不清的卵粒！因为她已经有十天时间不进食，但腹部绝没有缩小的迹象。只是，她的精神大不如前了，从前，她还四处踱步，用腿脚随意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网，但现在，她多半时间都一动不动地垂吊在天花板上。可是，她现在的安静跟早先在玻璃器皿中的安静是不同的，那时，她是被禁锢的恐慌和忧伤，而此刻，她的安静似乎是一种期待和蓄积。

她无疑是贪婪的，对所有我投进的食物，她都照单全收。她会慢吞吞地爬过来吐出丝来将新的食物缠到高处。她无疑又是克制的，她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进食，气息奄奄的样子，连裹缠食物的时候都行动迟缓了，可是，她对丝网中四处悬吊的食物没有半点欲念。

她垂吊着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整天她都不挪动地方，就象死了一样。而我，已经被抛进一个巨大的旋涡。兴许，她饱满腹部上的神秘图腾正在散发神奇的魅惑力，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刻起，我就不能自持。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各样的蜘蛛跳荡在浪尖上，他们跟我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上初中的时候，我的同桌带来一个火柴匣子，里面盛着几颗青豆大小的圆圆的灰褐色的生物，它们圆秃秃的，怪异地躺在里面，不能动，却有活着的生气。没有人能猜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同桌因此洋洋得意。课间，他在院子里的砖墙缝子里找到一只长腿盲蛛，他抓着这只敏感胆小的小东西到课堂里表演，他举起手里的盲蛛，一根一根把那些长腿揪掉，最后，就剩下一颗圆秃秃的灰褐色的头腹，没有什么可依着的躺在桌面上，连蠕动一下都不能。盲蛛的视力是非常差的，它的行动全借着长而敏锐的腿脚来掌握停顿或者方向，现在，一个顽劣的少年当众拔掉了它所有的腿，但是，它连夺去它活着的尊严的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

如今，悬吊在丝网篮子顶部的艳丽毒物也了无生气了，这让我惊慌。我怕她是因失去自由而绝食死去，更怕她是离开大自然后患了某种抑郁症。不论她是怎样死去，我都会成为脱不了干系的杀手。即使她的同族曾经把毒牙嵌进我的心口，但已经有她的祖上付出代价。我豢养她的那一刻，就本能地惧怕自己会成为象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的，或者象当年顽劣的同桌那样的人，我想把自己跟他们区别开来，标榜自己的无辜和清白。

我惶惶地思量，再过一个晚上，到了明天，我就把她放归到她最初栖息的花树上去。兴许当她嗅到自然的清气时，她会重新唤起活着的欲望，开始踱步，开始进食，开始扯网，开始把几片叶子拉扯在一起造成新的叶房。现在，我不再指望解开谜团了，我急于处理罪证，只要她活着离开我的禁锢，就能标榜我的清白。上帝啊，明天，请让她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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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engxiaohong — Sun, 04 November 2007 09:20:23 +0800

她被禁锢在冰冷的玻璃器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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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郑晓红

如果说，当她藏匿在叶房之中，我仅凭着由缝隙中泄露出的若有若无的春光来判断她的话，那一点艳丽，一点饱满，一点斑斓，足够让我产生神秘的好奇和恐慌。可是，当她被禁锢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未知的攻击力完全派不上用场，她与生俱来来的那点高贵神秘气质一点点在冰冷的桎梏里消磨殆尽的时候，我突然全身松弛下来，象个意外得势的小人一样，洋洋得意地注视着她：

她精心的用褐色、棕红、乳白三种色块搭配修饰的八条腿脚无疑是健壮有力的，上面的细刺清晰可辨，可是，在这光滑的器皿中，那些细刺完全失效，她每走一步，都趔趔趄趄的。她突兀的腹部原本就饱满的过分了，但她还是用奇特的花纹来做文身，黄白色块，黑边勾勒，山羊的头骨，周围环绕着有秩序的符号，宛若图腾。她腹底的色彩更鲜亮些，橘红和黑色相间，利齿样的图案，给人一种狰狞的威势。

可是，不管怎样，她此刻的样子已经不再对我构成威胁，即使她体内贮藏了足以对付我的毒液，她也无法穿透这透明的桎梏。我象一个势利小人一样观赏着她此刻的窘迫，她试着攀爬玻璃器皿弧形的壁面，但屡屡失手。她几次犹疑不定的走近她曾经用以藏身的叶房，绕了几圈窥看，终究没有重新钻进去。她进行过反复的试验之后，匍匐在那里思索片刻，吐出丝来，一头粘连在叶房上，另一头呢？她扯着不断延长的丝线转了一圈，无法在光滑冰凉的玻璃器皿上找到附着之地。她有些泄气，只能折回身把另一头也扯在叶房上。

她真的泄气了。在她的生命中，有两样受益终生的武器。一样是毒液，但她没有机会使用。另一样是网，竟也没有办法施展。她灰心地伏在器皿底部不动，腿脚缩拢起来，奇小的头颅隐在腹和爪之间，象是抱头痛哭的样子。我侧耳倾听，听不到她的哭声，但是，她的忧伤和颓丧却深深地打动了我。就象屈腿盘坐在某棵孤树下的老者总会让人产生亘古的苍凉情绪一样。她也一样，她身着神秘的图腾文身，背后萎败的叶房成了凄凉的背景，她匍匐不动，我的心却猛然一痛，宛然受了内伤。

在我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曾经在某个晚霞绚烂的黄昏跟一个同样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起办学校的黑板报。他一笔一画地写字，每一笔都有棱有角，横平竖直，撇如剑，捺如刀，就跟他人一样。我一涂一抹的画插图，一只笔筒，两根羽毛，三支笔，四圈枝蔓。同学们早已放学回家了，我们俩并不打算草草了事收工，连橘红的晚霞也是心照不宣的，它恰好把霞光从对面的房头斜射过来，身后是暮色的阴影，眼前的板报和少年却涂了金黄的边。

精雕细琢的板报终于办完了。少年把刷黑板的墨汁脸盆涮洗了端来半盆清水叫我洗手，我洗完了他再蹲下洗，两次抬头，先冲我笑，然后把头别往别处。我正在掸胳膊上的粉笔灰时，突然望见脚下石阶缝子里钻出一只黑乎乎的蜘蛛，异样的庞大，但庞大的毫无规则，身体上刺刺毛毛的，象是堆砌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所有女孩子一样毫无风度的尖叫起来。少年站起来赶上前去，象个英雄一样毫无畏惧的弯腰查看，然后，他用了发现新大陆的神情提示我注意看，接着，少年猛一跺脚——

那只正在急速前进的黑蜘蛛被跺脚声吓住了，猛地停顿在那里不动。而她不规则的身体上却起了喧然大波，空气里似乎能辨得清那一瞬哗的声响，一群米粒大小的黑点猛然散开来，以黑蜘蛛为中心散开一个篮球大小的圆。但那些小黑点并不散远，他们跟黑蜘蛛保持一定的距离后也定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他们的母亲做下一步的警示。空气凝固了一瞬，黑蜘蛛似乎感到危险暂时远离，她一定向她那些散开的孩子们发出了某种指令，那些定住不动的小黑点又同时聚拢回来，神速而且轻盈地爬上母亲的腹背，一个摞一个的，还有的，干脆紧抓在母亲的腿爪上。一切停当之后，黑蜘蛛又开始疾速行进，象个刺刺毛毛的黑球一样，行进的蹒跚但飞快。

黑蜘蛛已经背着她的孩子们逃出我们的视线之外，我完全呆住了，眼前的情景让我彻底忘记了身边的少年……哗地散开，倏地聚拢，还有母亲向孩子发出的神秘信号……晚霞中的少年在一旁担心地注视着我，他一定是以为我受到了强烈的惊吓。于是，他又赶上前去。片刻，少年再次回到我的身边，他用了安慰我的口气说：“你不用怕了，我踩死她们了。”……情窦的芽儿刚刚露出一点头来，沐浴了一点霞光之后，就完全浸在昏暗的暮色中了。少男和少女的故事就此结束，有一个永远镶着晚霞金边的开头，但过程和结果被黑蜘蛛和她的孩子们带往天堂。

盘缩在玻璃器皿底部的她突然再次行动起来，她不气馁的一遍遍攀爬光滑的壁面。她饱满的腹部似乎更加膨胀了，神秘的图腾更加硕大新鲜，似乎弹之即破。她方才短暂的忧伤勾起我短暂的回忆，而此刻她蓦然而至的急躁同样牵动了我的好奇。儿时的蜘蛛在我身体上留下永生的印章；少女时代的蜘蛛切断了情窦初开的芽；如今，一个孩子的母亲带着孩子一起立在玻璃器皿前面，一定还会有意外的故事发生。

毒物(三)

zhengxiaohong — Wed, 03 October 2007 12:12:24 +0800

这只艳丽的毒物藏身在她三枚叶子做成的叶房里。

相关阅读——

毒物（一）

毒物(二)

毒物(三)

文/郑晓红

　　是啊，她只能成为我的！当她过于艳丽和饱满的身体撞进我眼里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我怀着巨大的狂喜和若干年以前就培植起来的恐惧停留在她的叶房子附近，把目光从三片叶子的缝隙里这边那边的溜进去。有好几次，我和她的目光都在叶齿的豁牙中相撞。我的眼神要涣散些，可注意的斑斓图点太多，完全分散了我的目力。但她的眼神极为凝聚，是两点墨，上面涂了漆光，黑的集中，却没有杀伤力。我们的目光总是在犹疑中相碰，然后迅速闪开，再恍惚里撞在一起。她似乎比我更惊惧。

　　真的，她比我更惊惧！她那一双溜圆的目力凝聚的眼睛，更象是一个身处未知险境的小孩在黑暗中刚刚停止哭泣，正竭力地瞪大双眼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判断若有若无的危险。她不敢活动躯体，甚至不敢轻微地舒展一下腿脚。当她的叶房不明就里的颤动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更加凝聚的漆黑，黑的茫然阔大，犹如不着边际的夜空。我用一把剪刀把她的叶房所在的枝条剪下来，枝条摇晃的厉害，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颤动。或许是她正在做从三枚叶片的遮障中冲逃出去的准备，或许是我依然深陷在二十多年前暗夜毒牙的阴影里，也或许真的是风在吹，吹的毫无章法。

　　应当说，她用以藏身的叶房是她这一生中最拙劣的作品了。她那么性急，连寻找完美一些的三枚叶子的耐心都没有，就那样匆忙地就近牵扯过来三片叶子对在一起。她更没有耐心好好穿针引线，只是胡乱扯一些丝过来连缀一下。她甚至都不肯多费点心思用第四片叶子给自己做一扇活动的门窗，只把三片叶子连缀成的叶房某一个方向大敞着，象个过分好客的人，更象一个邋遢的要命的懒妇。她的叶房下方的枝叶上，喷溅着一些灰白色和黑褐色的污渍，高高低低的好几层叶子都被秽物染脏了，斑斑点点的，可以想象她排泄的时刻是多么的肆无忌惮，完全跟她的艳丽、新鲜和饱满不沾边。

　　她无疑是恶毒的。即使她此刻由叶缝中溜出的眼神惊惧无比，也不能因此淡化她的恶毒。她显然跟她祖上的秉性是等同的，若干年以前她的祖上把毒牙嵌进我的胸膛时，一定曾产生过干掉一个猎物的惬意的快感。我当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猎物，异于他曾经干掉的任何一个种族，因此，他在我这个巨大的猎物体内酣畅淋漓地注入毒液。兴许他当时还曾有过智慧的闪念——带着他腹大如鼓的妻子来到这具巨大的昏死过去的猎物身边，把那些黑色的卵粒排在猎物身上，等来年的春暖时节，他的幼子们将衣食无忧的度过来到人间后生命最脆弱的一段时光……

　　在她的叶房附近，是一个惨烈无比的战场遗址。她织出的丝网毫无美感可言，但韧性和杀伤力却似乎要高于她的其他种族。那上面垂吊着许多昆虫的残肢——有一截蝗虫的大腿，腿边缘的锯齿细微有致，大腿宽阔处还有依然显赫的红色的花纹；有一些微小的翅膀，透明的大约属于蜂蝇，青灰和橘红的应该属于斑衣蜡蝉；还有一些昆虫的头颅，蜜蜂的，蜻蜓的，苍蝇的，都生着硕大的眼睛；网上还吊着几处缠裹的细致一点的丝包子，里面显出一只绿蚂蚱的身形来，还有只黑色的身形小些的甲虫，竟然也腿脚僵硬的被裹在一处……

　　在这尸横遍地的战场附近，有一只寻常的白蝴蝶正不以为然地起起落落，甚至还在那悬吊着昆虫残肢的絮网上回旋了几圈舞姿。几只泛着宝石蓝光泽的大苍蝇也嗡嗡嘤嘤地来回飞掠，偶尔也停留在残肢下面的叶片上搓动上肢，大眼灵活地旋几个圈，不经意的掠一眼那些尸体的残骸。它们确是低智商的，因为愚笨而少了许多来自自身的折磨，它们不为同伴的惨死悲伤，不因身边危机四伏而忧惧，象人间的智障者一样，活的傻自在。

　　我终于俘获了这个艳丽饱满恶毒的懒妇。当她随着那拙劣的叶房一同落在一只玻璃鱼缸的底部时，她终于因异样的陌生和玻璃器皿发出的冰冷味道变得惶恐不安了。她试探着转动身体，把斑纹显赫的腿脚由叶房的缝隙里探出来。她敏感的爪触到的是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光滑和冰凉，以至于她生满细刺的爪不能牢牢的固定位置。她终于胆怯地退缩回去，她挪动着饱满的腹在窄狭的叶房里转动，目力凝聚的两点黑眼四处逡巡。她惊异地发现，她已经陷身于透明冰冷物的桎梏，四处闪耀着泛白的冷冷的反光。她迟疑着从叶房中钻出来，四只脚瓜和小的异样的头颅伸在外面，多半个巨大膨胀的腹缩在房子里面。她尽力适应着爪底传来的经验以外的冰凉，向前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她的整个身体完全呈现在我眼底。

她似乎是想让自己身体上斑斓的图案跟自然的媚光融为一体的，可如今，这将是她与花儿叶儿最后的映衬和缠绵。

毒物(二)

zhengxiaohong — Wed, 19 September 2007 08:18:07 +0800

下面的图片里,就是我文里一再提到的艳丽无比的毒物.拍于2006年,有关于她的一系列图片.

相关阅读点此进入:毒物（一）

毒物(二)

文/郑晓红

所有与疼痛有关的记忆必然发生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就象小妹死去的那个夜晚，黑的连窗子都寻不见，板门猛然被风吹开了，灌进一屋子的风来，却没透进一丝儿的光亮。还象母亲瞑目的那个晚上，当我惊慌失措地扑出门去的时候，当门种的那棵梨树飒飒地拂动叶子，我却连树影都看不见。

若干年前的夜晚同样如此，我正在做小孩子该做的梦，穿行在大块的玉米田里，宽阔的叶子编织着无际的森林，玉米棒子连缨子都没长出来。我不断地砸巴着嘴唇，一棵一棵玉米察看过去，突然，我看见玉米穗子下面凸起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灰包子。那盛满灰黑色粉状物质的灰包子，据说是未能按照常规长成的玉米，它中途异变了，生成这般奇怪的模样。我不觉得它生的怪异丑陋，反倒感到欣喜，我把嘴巴砸巴得更响亮，预备把它摘下来并吞吃到肚子里去。我伸出胳膊，伸的长长的。踮起脚，踮的高高的。我快要够到那物什了……可是……

那疼痛来的太突兀了。硬生生的，恶狠狠的，把我从长了灰包子的玉米前面拎了出来。我猛然张大眼睛，没有粘连一点梦境。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黑暗，还除了来自心口上面的锋利的跟刀刃一般的疼痛。疼痛将那一小块肌肉从我身体上剥离出来，我似乎能清晰地看见针眼大小的黑洞高速旋转着深入内脏，烧灼随着疼痛燃遍了周围的肌肤。我用锐利无比的声音尖叫起来，我的声音也象高速旋转着的黑洞，把痛感凝聚起来旋着钻着进入黑夜深处。

我那还年轻的父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他们揭起我的被子，揭起我的背心。然后，他们停顿下来，用极其惊骇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胸口。接着，年轻的母亲发出失声的惊叫。一只据说有成年男人大脚趾大小的毛茸茸的黑蜘蛛伏在我胸口上，它大约刚刚从我的皮肉里拔出毒液横流的毒牙。它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可能被突然降临的灯光唬住了，正伏在那里权衡利弊。年轻的父亲暴怒着一把将巨大的黑蜘蛛拂到炕底下，随着蜘蛛落地，父亲也跳下去挲了鞋子毫不迟疑地踩了下去。

我依然记得那只蜘蛛在父亲脚下丧命时发出的饱满的多汁的扑哧声，先是一声闷闷的爆裂，然后就是“哧——”，汁液四溅的声音。我对他的样子没有具体的印象，只记得一团黑，还有留在地面上的一片巴掌大小的污迹。他的污黑跟我眼前的鲜亮是不可比的，可是，他们都同样的饱满——那异样的快要撑破了的饱满竟是如此相象！所以，我认定，在若干年前的暗夜里把毒液注入我身体里的他必然是她的祖上。我当年就没弄明白他为何要潜伏在我的胸口上，他为何要在我沉睡的梦境中将毒牙嵌进我幼嫩的肌肤。就象此刻，我依然弄不清楚打扮得绚丽无比的她何以要藏身在三枚树叶之间，就象在玩一个掩耳盗铃的游戏一般，自以为乔装的天衣无缝，可是叶房四处都是可窥进的眼神。

他何以？她又何以？这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多年的谜题。他暗夜中的狠狠一口，让二十多年前的我用了半年时间夜不能寐。我总是高烧不退，不停地说着胡话，并高声喊叫。半年里的夜晚都被我的叫声搅的凌乱不堪。我年轻的父母夜复一夜地跪在我身边，碗里摇荡着酒精的蓝火，他们一遍又一遍用酒精火给我擦身，看着我肿得紫涨的身体饮泣。毒源就是毒牙嵌进的地方，在心口之上，两个乳房正中。那里显出一个微型葵花一般的圆盘，肿胀，溃烂，渗水，结痂。半年之后，我跟父母的煎熬终于有了终点，我可以平稳地睡完一个长夜，夜晚寂静下来，没有任何异样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我心口上，却永远留下了一个异样的圆形印章。它非常规则，象是进行过事先的设计，异样的圆，又异样的正中。

异样的事物总能激发大人跟小孩的联想。我胸前的印章成了大人教训孩子的把柄，是一枚有毒性的随时可发作的惩恶工具。在小孩子眼里，那印章却是被或某神或某怪或某妖魔或某仙人施了法力的标记。大人跟孩子对它的界定完全冲淡了它本身带给我的痛苦。半年时间，在过程中是漫长难熬的，可在终点处回望，时光蓦然提了速，雕塑化为浮雕，浮雕淡为影像，影像略为痕迹。所以，当我蓦然在三枚树叶之间窥见她艳丽饱满的躯体时，我似乎望见一个圆形的时光隧道，他跟她正在某处相接，相接的缘由则是因我。

我的窥探没有半点恶意，即使我已经认定她是曾经谋害过我的他的同族。可是，我对他的憎恶早已在当年父亲脚下扑哧一声响起的那一刻终止。他付出的代价更惨重，在他临终前的一瞬间，他一定憎恨过自己身体的过于饱满。现在，我只是好奇，庞大的好奇，无边的好奇，从时光隧道这头通往那头的好奇……他何以？她又何以？二十多年的谜题，只能在一次冒险的占有过程中揭开。那么，她将成为我的？

蝶语：同样是蜕变

zhengxiaohong — Fri, 27 July 2007 13:17:27 +0800

蝶语：同样是蜕变（旧文修改）

文/郑晓红

　　灰姑娘多么幸运！眨眼间，她得到了连人间最尊贵的女王也要艳羡的华衣，还有一双恰如其分地包裹着纤巧脚踝的水晶鞋。从前，灰姑娘的指甲缝子里总是残留着洗不干净的灰垢，金色的发辫被灰尘沾染的暗淡无光，身上的衣物总是灰暗和不得体的……可是，这一切，都在仙女魔杖的轻轻一挥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叫王子和所有后来人心醉神迷的田野的芬芳。于是，她有恃无恐的美丽了几千年，还会旁无他顾的继续美丽下去。

　　丑小鸭也是幸运的化身。它的幸运在于，它最终会变成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可是，如果它不是一只天鹅，她原本就是一只丑陋而又怪异的鸭子，那又如何？因为它最终的蜕变，它所经历的歧视、排挤、流浪……种种的苦难，都成了一只天鹅的传奇，它因此除了拥有美丽，还拥有了无与伦比的高贵。　　　　　　　　　　　　　　　　　

　　同样是蜕变，但不是所有的生命都能蜕变出脱胎换骨的幸运。

　　比如，蝴蝶。

　　人们看着成为王后的灰姑娘可以忘却她曾经的褴褛和卑微，人们仰望着飞翔的天鹅可以忽略它幼时的猥琐和丑陋，似乎他们的美丽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亵渎。但是，人们拈弄着蝴蝶美丽的羽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它那令人嫌恶的前身——一只肥胖的蠕动的虫子，有的是青色的、滑腻的，鼓起一节一节赘肉的虫子，让人联想到蝴蝶羽翼上铺着的薄薄一层绚丽的粉，也是滑腻的，是脂肪堆积的肉感；有的浑身长满毛刺，在急促耸动身体的同时，让毛刺随着翻出一波一波的浪，人们开始引申，引申到美丽羽翼遮掩下的纤巧躯体上，那上面同样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黑的茸毛……

　　蝴蝶也蜕变了，但它没有脱胎换骨，它无法象灰姑娘和丑小鸭一样拥有人类全部的崇敬和爱怜，它成了三分之一的美丽，人们爱它，爱的是它那图案纷呈色彩鲜艳的翅膀，爱的是它那两抹弧度优雅犹伸犹点的触角，爱的是它千姿万态风情万种的舞姿。它只能成为美丽的符号，要么以完全静态的姿势存在，比如模型，比如标本，比如一幅叫人驻足不去的画；要么以绝对动态的姿态存在，和人类保持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把握好若即若离的尺度，在花丛里，在田野里，在草尖叶面上，在空气的摩擦里，既是美丽的化身，也是美丽的点缀。

　　在童年片段里，我曾经梦想拥有一个捕蝶网。田野里有太多美丽的诱惑，巴掌大的凤尾蝶，绅士一样不紧不慢的舞蹈，它深知自己的独特的魅力，并且不顾一切地挑衅注视着它的生命个体。它若无其事地飞过来了，对你视而不见，高傲的气息随着她弧度优美的凤尾传送过来，里面浸透着花粉的暗香。它会在你暗自狂喜预备出手的瞬间突然上升，就在你的头顶——你似乎可以够着但实际上永远都够不着的高度，它开始挑衅并且得意的舞蹈，尽情的翻飞和摇曳。你注视着这只蝴蝶，被一种无法企及的焦灼和兴奋煎熬着，想要得到它，用它生命的代价换取封存起来的永恒美丽。你想象着，用两指轻轻捏着它单薄的躯体，第一根大头针钉在它鼓起的胸上，第二根大头针钉在她柔软的腹上，用手指按在它颤栗着的背上，把紧紧并拢的翅膀撑开，让它保持飞翔的姿势……从此，它就是你的了。你可以象炫耀自己妻子出众的美丽一般炫耀它僵硬的尸身，听着观赏的人发出艳羡的惊叹声。

　　所有美丽的生命都会格外在意自己的美丽，否则，美女在众人的夸赞中还嫌不够，她会在镜子面前顾影自怜，她还会使用各种物理的化学的手段去延长自己的美丽，对美女来说，饥饿、困顿……所有伤害都远没有容颜损毁来的更加痛苦。蝴蝶一定也是一样的。但是，我看见有少女把美丽的蝴蝶抓在手里，面不改色地揪掉蝴蝶的翅膀，然后万分爱怜的把那对美丽的羽翼夹在笔记本里。也许，这对羽翼会成为一份精致的爱情礼物，你一只我一只，所有海枯石烂的誓言都凝结其中；也许，它们还会被做成一枚书签，少女会在动人的情节里缓缓落泪，用手指轻轻抚摩冰冷了的羽翼……可是，那只失去翅膀的蝴蝶呢？就象被人当众剥去了衣裳，疼痛是次要的，再也无法挽回的自尊和美丽是致命的伤痛。它现在和一只黑蚂蚁没有区别了，甚至还不如一只黑蚂蚁。蚂蚁可以用它特有的娇小赢得人类的怜爱，而失去翅膀的蝴蝶，只能是庞大怪异的怪胎，令人恶心并且恐惧。它不能再飞翔，它象一只蚂蚁一样爬行在太阳底下，在疼痛和耻辱中死去。

　　我站在草丛中，看着一只黄蝴蝶翩翩而来，跟田野里的花蕊做欲擒故纵的游戏。山野里的花朵是静止的，蝴蝶身上的四片花瓣是翻飞跃动的。它们都是花朵，点缀在天与地之间，用了两种不一样的姿态。它们身边若没有人类，空里飞翔的花跟地上静立的花将完成一场最快乐的游戏和调情。可是，不远处，一个孩子，正举着捕蝶网悄悄地走来。

游走在记忆中的蛇

zhengxiaohong — Sun, 22 July 2007 16:06:30 +0800

游走在记忆中的蛇

文/郑晓红

曾经看过一场地道的人蛇表演。舞台上的灯光诡奇陆离，斑驳的色块颠三倒四地变换明灭。舞台上男人和女人的躯体上闪耀着异样的鳞光，蛇身和人身默契地穿插缠绕，犹如藤蔓和树干。蛇和人已经不分彼此，二者互为道具。对舞蛇的男人来说，蛇的盘绕俨然他肌肉的一部分，他因此更加雄伟强壮，并为此洋洋自得。对舞蛇的女人来说，蛇让她更加妖娆和性感，说是舞蛇，不如说是她在学蛇而舞。

我坐在台下，被周围嚣张的尖叫和掌声淹没。四面楚歌，八面埋伏，我的心突出重围，倾轧在山野之间。舞台上的蛇貌似狰狞，但早已消磨掉天然的野性，它们已经无法在山谷中游走，但它们却是一个恰当的引子，拨开记忆的草丛，倏忽一下，那些个或野性或温情的小蛇在我心间滑掠而过。

那是一条和我做过朋友的小蛇。

我偶然发现了它，在一个半明半暗临沟而建的地坑庄子里。它最多有十厘米长，刚刚从大门套子的土墙缝隙里游走出来，褐色的身体，但头顶却有一点菱形金红的冠。我们俩同时怔住，我兴许是它见到的第一个异类。它怔怔地伏在地面上，尾巴小心地摆动一下。我也立住不动，察觉到它并不具备攻击力，但却被它头顶金红色的冠惊住，以我9岁大的经验，这点金红只能跟童话中的动物王族联系起来。

它很快从懵懂中清醒过来，迅速扭转方向，象一截柔软的丝绳一样游动，铺了浮土的路面上留下隐约的波纹。它消失在土墙下面的缝隙里，悄无声息的，似乎我们的邂逅仅仅是因为我在阳光下晃了眼，一个愣怔，路面又是白光光一片。我蹲下来，仔细察看它留在地面上的痕迹，象颤动的手指尖轻轻抹了过去，时有时无。我眼前晃动着那一点金红，心神渐渐惶惑。童话里那一个个戴了王冠的王子和公主逐一蹦了出来。一闪，他们显了原形，头顶有区别于同类的标志；又一闪，他们穿了精致的衣裳，变成面孔俊美的王子和公主。

我走到门套子里，在那个墙缝子前趴下，下巴贴了地面，但眼睛的高度还不足以看到缝隙里的光景。我侧了头，耳朵贴了地面，蓦然看见三个小小的亮点，中间那一点光亮尤为凝聚，象一块菱形的火炭。我们都匍匐在地面上，默默对视了很长时间。它是蛇的孩子，我是人的孩子，我和它，对彼此都是未知的世界，没有恐惧，只有探究和好奇。以后，我几乎每天都爬到那里看看，那里似乎是小蛇的家，有好几次，我都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它。有时，我们又在半道上碰见了，它依然对我保持了戒心，但却不惊慌，只是悠悠然掉转了头，游走的姿态和缓从容。

我一直相信我和它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这种默契不为外人所知。我在父母和伙伴面前三缄其口，它也小心地瞒过了它的母亲。我对它是有所期待的，一切期待都集结在它头顶的冠上，我确信有一天它会发出人声，告诉我很多人类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事情总不象童话中描摹的那样完美，在现实中，人和动物之间的友情最后往往演绎成令人伤感的悲剧。对悲剧的概念，我那时就有了。我一直记得幼时随父母看了一场露天电影，影片中的莫愁女最后用竹筒拧下眼球，作为给爱人疗病的药引，然后她投水而死。我当时不能流畅的呼吸，一系列的悲情完全超越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当我指望着天助的时候，两个耀眼的大字赫然打到布幕上，“剧终”。跟刀子一样，直捅到我心里去，那种要命的痛楚再也不能复原。而我跟那条小蛇的友情，就是莫愁女盛放在碗里的两颗血淋淋的眼球，永远不可能有眼皮来遮掩，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后来，我去父亲那里上学。假期里再见到它的时候，它在我哥哥的铁锨底下已经成了两截，它已经长大了，还是褐色的身子，头顶一点金红。我惊诧地呆立在那里，无从表述内心的感觉，是怕，还是痛。一群孩子呼啸着追随在哥哥身后，他们用棍子挑着它的身体，一截扔到门前的沟里，一截撂到坡上的草洼里。我把被扔到沟底和草洼的它的两段身子找到，它看上去瘪瘪的，皮肤因为失血而松弛，头顶的冠失色了，仍是金红，却没了光亮的神采。我不敢用手摸它，用树枝夹着，把两段身子对在一起。大人说过，蛇的身体被铲断一定要分别扔在不同的地方，否则会有一种叫蛇舅舅的小动物来把它们接在一起，蛇就会复活。

我的确是把两段身子接在一起了。但我却不知道它是否复活了。我坐在沟边的一棵树底下，风把树叶和沟底的草棵子吹的索落索落响，象是一条大蛇游走的声音。我的悲伤很快被恐惧替代，我想起它头顶那点金红的冠，以及那顶冠延伸出来的童话和神性。杀死它的人是我的哥哥，我深爱的亲人，他会因此遭到报应吗？我飞快地顺在小路滑到沟底去，去看被我接在一起的蛇，它比刚才更蔫瘪了，对接的地方松松地摊放着，没有一点点生命的迹象。它怎样才能活过来呢？如果我无法挽救它，“蛇舅舅”也没有找到它，那么，神性的报应就会降临在我的哥哥身上吗？我开始哭泣，并且跟其他孩子一样，本能的在抽噎中断断续续呼唤着“妈——妈——”

穿沟风向来爽利，一旦风过必然制造些动静出来的。这些动静非常可观，草棵子哗得歪向这边，风碰到沟崖上又折转身吹过来，草棵子哗得又歪向那边。半崖上的树斜生着，树叶个个命悬一线，一不小心，就被吹下几片叶子来，绿葱葱的，无奈的落下来。我哭累了，站起来，身边一阵异样的响动，一条大蛇隐约闪了一下灰褐的身子，没入草中不见了。我瞥一眼脚下，它的身子依然软耷耷地摊放着，我激灵一下拔腿就跑。

多年来我一直在回想，那条从我身边游过的蛇，是它的母亲？是它的魂魄？是传说中的“蛇舅舅”？还是恰巧路过？可是，那条小蛇却就此永存了，它细小的身子在我骨节和血液里游走，姿态柔和顽皮。当我贴近土地的时候，它就打着呵欠醒过来了，它轻巧的尾巴触痒了我每一根神经，让我的感官清晰锐利无比，我匍匐在大地上，四处倾听生命的声响。

（日记）半夜爬起来写苜蓿

zhengxiaohong — Sat, 16 June 2007 00:06:24 +0800

　　我今天说了几次郁闷了，不清楚。反正现在我真够郁闷的。

　　已经上床躺下了，看了几段杜拉斯谈写作的小文，有了睡意，便迷糊起来。

　　冷不丁的，突然想起有件事情没干。上午老师电话来，叫我写一段五百字左右的关于“苜蓿”的小文。我说不写，我忙着写昆虫呢。老师说不行，晚上必须发他邮箱，否则啥啥啥。我头大着查一些昆虫的资料，三看两看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痛苦吧，赶紧爬起来写吧，不就是五百字吗？又不要求质量，只要是个东西就成。谁叫老师是老师呢？谁叫我总是很听老师的话呢？郁闷了。

　　写吧写吧！下面写苜蓿！权当是命题作文了。

　　苜蓿素来有“牧草之王”的傲称的。
　　然而，苜蓿却完全没有王者风范：叶片细碎，一脉三叶，串串连连。花朵细碎，一穗数朵，星星簇簇。只看苜蓿的形状，没有半点出众之貌。倒象是个事务繁琐的主妇，整天操着琐碎的心，做着零碎的事，嘴里絮叨不止，往人群里一立，马上遁迹其中。
　　尽管苜蓿这样品貌平凡，可在当地人心中，却是样有恩有情的植物呢。
　　苜蓿有着异常坚韧的生命力，不需要你刻意去侍弄它。只管将种子随意播洒在土地里，然后尽管放心地等待它成长起来。第一茬的嫩芽儿，是上等的佐菜，是家家户户人都喜爱的菜肴，可以凉拌，可以清炒，可以做苜蓿疙瘩苜蓿面。一季的苜蓿，可以收割四五茬，嫩芽儿人们当野菜吃，长熟了的喂牲畜吃。到了来年，也不用翻地重播，只等着苜蓿自己发芽生长。
　　在老辈人心目中，苜蓿简直就是救命草，是饥荒年代里的星火之光。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总有那么一段是跟苜蓿有关联的。所以，尽管苜蓿样貌平凡，它依然是本地人心目中最有情有意的植物。
　　春夏季节，你在我们这里随意走走，苜蓿点缀的到处都是。除了人们专意种植的，那些田畔沟洼，路边墙根，不经意间你就会发现几株倔强的绿来，茎杆瘦削，顶上挑了三两穗淡紫的花儿。它们那样执著的生长总会让人生出几分感动来！
　　也就只有苜蓿这样倔强的植物能跟这枯焦的黄土般配啊！

一棵椿树上的演出

zhengxiaohong — Fri, 15 June 2007 13:30:02 +0800

（可点此观看一棵椿树上的演出图片版，看看那只可恶的黄蜂，狡猾的苍蝇，和安天命的斑衣蜡蝉）

http://zhengxiaohong.blshe.com/post/256/20978

一棵椿树上的演出（文字版）

文／郑晓红

一棵树就是一个世界，一棵树上会发生很多故事，有许多角色要登场。不管是舞台，还是演员，都不是尽善尽美的，但它们都尽责的完成着造物主赋予的使命。现在，我就站在一棵椿树底下，窥探另类生命的世界。在我面前的树干上，有两簇斑衣蜡蝉，一只大黄蜂，几只苍蝇。斑衣蜡蝉的数目居多，但它们是听天由命的弱者，旁边的黄蜂和苍蝇，则是肆无忌惮的侵入者。我是人类，我比它们任何一类生命都强大，但我却是个冷漠的观望者，我在意的是窥探它们的纷争来满足我的好奇心，而不是去调解和拯救。

此刻，一只黄蜂刚刚飞临这里，它看起来面目狰狞，腿脚强壮，它被一种气味吸引而来，因为这里的树干上有树液正在渗出。而一只苍蝇也尾随着来到了这里，它是个不要自尊的无赖，厚脸皮而且狡猾，它落在黄蜂身后，细细的前肢抱起来快速搓动着，似乎在蓄积勇气。它试探着来到黄蜂领地的侧边，向那些新鲜的汁液靠拢，犹豫着停一下，看看黄蜂的反应，再向前。终于，它很快的把吸管插进树液中吸了一口。

黄蜂察觉到了苍蝇的侵犯，它威严的晃动着触角，向苍蝇的方向爬了一步，做出威慑的样子来。苍蝇很快就退缩了，它退到黄蜂不远处，又抱起前肢来搓动着，不时的把脑袋也抚搓一下，它好象在回味树液的清香，又好象在权衡下一步的动向。片刻，苍蝇又跟方才一样，很无赖的向那些树液靠拢而去。苍蝇看起来弱小，但却很执著的在黄蜂的领域里争食。在力量的对比上，似乎很悬殊，简直就没有对比的必要。可实际上，黄蜂对苍蝇毫无办法，它一再的驱逐，并示以狰狞的面孔，而苍蝇不过是略略退缩，稍等片刻，又会上前。在苍蝇面前，黄蜂的毒刺完全派不上用场。这让我想起蚊子跟狮子的寓言，强大永远不是绝对的字眼，在合适的时刻，强大在弱小面前也虚弱无力。

这是一棵椿树，秋天的椿树，有着黄的绿的红的树叶，散发着并不招人喜爱的味道。可是，这种味道却是斑衣蜡蝉的最爱！所以，气味的香臭，也不是绝对的。或者说，是强大的试图主宰自然的人类按照自己的喜好把气体分了类。对斑衣蜡蝉而言，臭椿散发的叫人类掩鼻的味道，恰恰是它们以为最香的味道。再想想，那些苍蝇总喜欢在厕所的恶臭里嘤嘤嗡嗡，可谁又能确定，人类所以为的臭，就不是苍蝇世界中的奇香呢？

现在，斑衣蜡蝉们与世无争地聚集在这里，挤的紧紧的，似乎是惧怕秋天的清冷，或者是害怕独自面对末日的来临？它们是蝉，需要在黑暗的地底或者树洞里生活一年，两年，或者四年之久，然后才能等到“天使的翅膀”。它们终于可以从黑暗的地底爬出，穿上美丽的盛装在阳光底下招摇。可是，美丽的翅膀能留多久呢？不过就是一个夏天而已，非常炎热的夏天！那么，炎热，又是它们多么盼望和钟爱的词语呀！那可是它们生命中唯一的一季啊！

雌斑衣蜡蝉的翅膀底色呈灰色，雄斑衣蜡蝉呈青色。雄斑衣蜡蝉正在秋天渐凉的天气里向雌斑衣蜡蝉示爱。它打开它的翅膀，露出鲜艳的后翅，并且扑棱棱微微颤动着，围绕着雌蝉转圈。雌蝉矜持的伏在那里，任凭雄蝉尽情的展示它雄性的美丽。我在那里伫立良久，我有点担忧，已是深秋了，一天一地落叶，所有的昆虫都将在一阵凉似一阵的秋风中抖索着死去。我不知道它们的爱情是否能圆满结束，它们的结晶能否在冷空气来临之前就被蜡蝉母亲安置在妥善的地点。如果迟了，那么，它们将“毫无意义”的死去。

在这棵椿树上，有好几簇斑衣蜡蝉，它们挤挤摞摞的交叠在一起，它们的身体下面是它们刚刚开垦出来的树液的田野。它们在这里进食，然后调情，然后交配，然后产卵，然后死去。这些安静的小生命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宁静的。比如，这只大黄蜂总是肆无忌惮的闯入！我观察了很久，终于发现，黄蜂之所以喜欢出现在斑衣蜡蝉聚集的地方，不过是为了占据别人的劳动果实！黄蜂也极喜欢树液的味道，可是，黄蜂向来是个侵入者，向来是个不肯自给自足的坏蛋，它的秉性似乎天生向恶！斑衣蜡蝉以吸食椿树的树液为生，但往往等它们开辟出一片湿润的往外渗透的湿地时，黄蜂就会侵入，赶走真正的主人，然后自己享受。

斑衣蜡蝉显然是认命的，它们的身体要去黄蜂大一些，而且，它们的数目也比黄蜂众多。但它们没有用来攻击和防御的武器，也或者，它们的天性就是顺从和忍受。它们总是成堆的被黄蜂驱逐，转移到树干别处去，把自己的领地留给别人。我感到悲凉，无法遏止的悲凉。蝉的命运，是怎样的呢？黑暗里几年，光明里一季，在椿树这个舞台上，仍然要被驱赶。它们虽然常常群居在一起，但是，我依然感到那致命的，软弱的，孤独！

一棵树就是一个世界。现在，我转身离开这棵椿树，回转到人类的世界中来。我不能确定，我将扮演怎样的角色，苍蝇？黄蜂？还是斑衣蜡蝉？

化蛹成蛾

zhengxiaohong — Thu, 07 June 2007 15:45:46 +0800

　　生命的过程真是奇妙，当我突然发现有一只小小的灰色蛾子紧贴着倒扣着的丝网篮子休息时，我的心异常柔软的动了一下。

　　当儿子把那几个棕红色的蛹带回家来的时候，他充满了期待。他说这一定是蝴蝶的蛹，破茧而出的一定是几只斑斓的蝴蝶。我帮助他把蛹放在一只长方形的开口网盒子里，然后用一只丝网篮子扣住。然后，我们开始一起期待破茧而出的蝶。

　　那些已经接近成熟的蛹陈列在里面，偶尔有一只会摆动一下腹部。我们猜不透它们在里面究竟在怎样发育和成长，也判断不出究竟那一只已经完全成熟，会在夜里悄悄破蛹而出。但有一点很确定，我们都认定出世的将是一只蝴蝶，绝不会是别的。

　　可是，我今天发现的却是一只小蛾子，最常见的那种，一点都不出奇。灰褐色的，枯叶一样，翅膀上有三圈淡淡的纹，里面两圈细浅一些，外面一圈粗重一些。它大约刚刚从蛹里挣扎出来，正紧紧地贴在丝网上休息，一动都不动，翅膀完全展开。

　　要在往常，我会厌恶这样毫无特点的蛾子。就好象是小时侯无端的嫌恶晚上乱飞的蝙蝠一样，感觉它们完全是不安分的老鼠企图冒充小鸟，不伦不类。蛾子也是一样，它们象在东施效颦一样，模仿着蝴蝶，可又不如蝴蝶纤巧和轻盈。可是，在我的家里，一只被我跟儿子关注的蛹里却生出了一只蛾子，貌不出奇的蛾子。尽管这样，我却对它嫌恶不起来，看着它脆弱娇怯的栖息，甚至心生怜悯。

　　当我告诉儿子有一只蛹已经破壳的消息后，他兴冲冲地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只不起眼的蛾。他顿时沮丧起来，露出极失望的神情。他把丝网拿到窗台上，在亮光下仔细观察那只柔弱的蛾子，片刻，他的表情缓和下来了。他对我说，“妈妈，等小蛾子休息好了，翅膀可以飞了，就把它放掉吧！”我点头。

　　这只蛾子在我的家里经历了被期待的过程，以及诞生的过程。这个过程让它与我们建立了相容的关系。我想，以后我们在路灯下散步的时候，抬头看着在灯光下飞舞的蛾子，也许会生出一些会意的柔情。

家有宠物，宠也不宠？

zhengxiaohong — Sat, 26 May 2007 14:22:31 +0800

家有宠物，宠也不宠？

文/郑晓红

我一直都不喜欢“宠物”这个词，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不对等、不尊重的意味在里面，即使费了许多心思宠着爱着，也不过是是给对方一种特别的恩惠和赏赐罢了。我们面对的是人之外的生命，但“它”更弱小更卑贱些，卑贱的连个区分雄雌的专用人称代词都没有，也就只能等待人类来垂怜了。可即便我不喜欢这个字眼，却还是无法免俗，我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词语把家里那些各样的小生命概而括之，似乎，除了“宠物”，还是“宠物”！

其实，我并不愿意将这些人之外的小生命豢养起来。它们本来自自然，也该归于自然。是鸟儿，就该站在林间的枝头上啁啾；是小龟，就该有一处带有浅滩的水湾供它们休养生息；是狗，就该在村庄的门槛和小路上吠叫；是猫，就该在暗夜里谨慎的大张着灼灼的眼睛。我想，既然上帝创造了它们，也必然给它们安排好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被人类作为宠物饲养起来，那一定不是上帝的初衷。可尽管如此，人类还是为所欲为，既然弱肉强食是上帝认可过的自然规律，那么，将弱小生命据为己有，甚至还给它食物、水、窝，还有爱，那简直可以称得上人道了。

这样说来，我就很人道，我那八岁的儿子也很人道。

我们俩在街上玻璃箱里一个摞一个的小乌龟里面挑选出最幸运的两只，用钞票换得拥有它们的所有权，赐给它们俩两个好听的名字，它们从此成为我家的第一拨宠物。

我们俩又接受了我们的老师的馈赠，把三只河蚌带回家里，给它们换上清洁的水，看着它们悄悄张开蚌壳，把玉白的肉试探着伸出来，它们成了我家的第二拨宠物。

我们俩下到河滩里去，玩玩闹闹地抓了几十只小蝌蚪回来。可如何处置这些在水中穿梭的黑色逗号呢？既然带回家了，就只能担当起养护它们的责任，于是，我家有了第三拨宠物。

我们俩在小区里转，看到一个小孩端了装有螃蟹的盆子给大家炫耀，儿子瞬间心动，上前去讨价还价终于以三只小蝌蚪换一只螃蟹的价码成交。这样，我家又加入了第四拨宠物。

看着它们，我手足无措。毕竟，我对它们各自的世界一无所知。

小乌龟一声不响的把脖子伸长长地注视着我，似乎在期待什么。它能期待什么呢？是食物？是清凉的水？是石头？是自由？我不知道。

河蚌完全是预备自生自灭的隐忍态度。它们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是偶尔略略开合一下蚌壳，把周围的沙子吹地泛起来。它需要我给它什么呢？是泥沙？是水草？是阴暗些的环境？我仍然不知道。

小蝌蚪瞪着针鼻大小的眼，只管在水里摆着尾巴游梭，一听到什么动静，就激灵一下荡起凌乱的水纹，惊慌的四处乱钻。它们想念自己的母亲吗？它们长大后会是一只青蛙？还是一只癞蛤蟆？我还是不知道。

螃蟹总是谨慎和威武的，它们缩在石头的间隙里，嘴巴那里的牙骨相互摩擦着，看到我出现在盆子上面，迅速蜷住不动了，无处可藏时便弹起石子样的眼球，把两只钳子竖立起来。它们在警告我吗？或者，是在坚守它们骄傲的尊严？我全都不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依然豢养着它们。我查阅了许多有关它们的资料，用人类总结出来的经验来饲养它们。无论这些经验是否适合，它们只能适应，不能抗争。

去年冬天，两只小龟迫不及待的要进入冬眠。我最后一次给它们喂食，小公龟狼吞虎咽，积攒了过冬的足够能量。小母龟却懵懵懂懂，搭蒙着眼皮对食物看也不看。一个冬天过去了，小公龟在春暖花开的时候醒来，小母龟却没能熬过漫长的冬天。小公龟没了伙伴，一天天精神萎靡。它的一只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翳。我终日被小龟的孤独和病痛折磨着，给它点眼药水，把它泡在高锰酸钾溶液里洗消毒澡，给它晒充足的阳光浴。我用我能搜集来的所有人类的经验治好了它的眼睛，却无法消除它的孤独。

任何一种生命都是有情感的吧！它懂得思念，懂得快乐，懂得在去伙伴后陷入长久的悲伤。我可以每天都给它新鲜的食物，给它换清洁的水源，带它到阳光底下漫步，可是，我能让它的伙伴重生吗？小龟再也不兴致勃勃的爬纱窗了，再也不象个小人儿一样趴着纸盒子的边缘伸着脑袋四处探看了，再也不趁我们不注意设法溜走了。它只是不动，闭着眼睛，偶然四处爬动一点。放在水里，也是赶紧划拉着四肢爬到石头上去，水里，没有跟它嬉戏的伙伴呀！

小龟的孤独，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我若是多懂得一些龟世界的生活常识，早点给它们冬眠前的喂食，它的伙伴一定可以安然度过那个冬天。朋友安慰我说，你已经足够慈悲了：小龟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兴许早已双双归西了，你起码还懂得应该怎样让它们过冬，懂得如何喂养它们，而很多时候，小龟只是小孩的玩具而已。是啊，那些人之外的生命，是可以被人类随心所欲地处置的，拥有河蚌，拥有蝌蚪和螃蟹，多半是人类的一时之趣，要么烹制了吃掉，要么当成新奇之物送了人……总之，它们不会呼叫求告，不会诉求法律做正义的审判。

很多人在豢养宠物的过程中寻找到了许多乐趣，他们欣赏他们玩味，他们寻找在与宠物相处中的最高境界。可是，我却总是要被家里这些所谓宠物煎熬着，我担心我善意却不适合的养护伤害到它们，担心它们在禁锢的环境中沉闷至死，担心它们在怨恨着我……我对儿子说，把小龟送人吧，把蝌蚪螃蟹河蚌放生吧！儿子说，小龟送给别人说不定还没有我们养得好呢……我等着看小蝌蚪是怎样变小青蛙呢……我的河蚌会给我生出许多珍珠的……我的四只小螃蟹是我的战士……儿子谈起他那些小宠物总是意趣盎然，充满期待。

我怎样才能知道那些小生命是否愿意被我当成宠物去养护呢？或许，等到哪天，有更强大的生命把我捉了去当成宠物豢养着，那时，我一定是完全懂得它们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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