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能安住

孩子，在灾难中成长

Wed, 14 May 2008 20:31:18 +0800

孩子，在灾难中成长

文/郑晓红

门外是柳树，窗外是榆树。柳树的枝条安静地垂着，一声不响；榆树的叶子错落无序，也一声不响。柳树那边是操场，学生欢叫的声音一波高似一波；榆树旁边是单位勤杂工的小屋，外面的铁丝上挂着几件红红黄黄的小孩衣裳。常在单位围墙周围流窜的花猫一点儿都不怕人，它轻巧地跃到暖气管线上，慢吞吞地踱着步，在每个办公室后窗外停留片刻，甩甩尾巴。地震的余波好像很淡，这个世界似乎一下子若无其事了。

可方才，我和儿子才红着眼眶从电视前面离开，一个女孩从废墟中被营救出来，嘴里不断地喊着，“妈妈，妈妈——”。儿子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潮潮的，热热的，我们都不说话，我们的联系从来没有这么紧密，他那么信赖的将自己交托给我，而我，又那么坚定的相信自己能护佑着他。

起初，地震对他来说，就像地球晃了几晃那么好玩。他告诉我说，上课了，老师让大家把字典拿出来，复习一下几种查字典的方法，这时候，他发现旁边的暖气片前后摇动起来了，他想，有些同学真烦人，上课了还摇暖气片捣乱。但是，所有的桌椅都摇动起来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像在跳舞，摆动的幅度很大。隔壁教室里的学生都拥出了楼道，有的同学喊，“消防演习了！捂住嘴巴鼻子弯腰跑！”他就想，上次演习没有感到楼在摇晃呀！老师讲话了，“大家不要慌，一人一张桌子，抱住脑袋钻到桌子下面去。”他怕了，其他学生一定也怕了，因为大家都不闹着笑了，都迅速地抱了脑袋钻到桌底去。等楼道不再拥挤的时候，老师指挥着他们奔下楼去。

他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望着我，问，你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我猜不出来。他告诉我，“我太羡慕早早就跑到操场去的同学了，因为，他们一定看见了整座楼房摇来晃去的样子。可是，等我跑到操场的时候，地球已经停止摇晃了。”他失望地看着周围安静的楼房，又说，“楼房摇晃的时候，如果趴到地上听，一定能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他给我做示范，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

地震第一次发生的那天晚上，我试着跟他讨论捐款的事情。他若无其事地打着游戏牌，圆圆的一张又一张，啪嗒啪嗒地摔在地板上，连头都不抬，对我说，捐就捐吧，我攒了20块零花钱了，捐上5块。我望着他跪坐在地板上安然的小身体，心想，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哪里是你想象的晃了几晃那么简单和好玩呢？若是所有的父母，此刻都能平安地像我一样注视着游戏着的孩子，那可是要紧攥在手心里的幸福啊！

第二天，他已经了解了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关于地震的消息，他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一个学校里的300多个大哥哥大姐姐都死了，还有很多比他还小的弟弟妹妹也死了。他说了句大人才感叹的话：“很小的孩子突然死去是最可怜的事情！”“为什么？”我问他，他回答，因为大人最心疼小孩子，而且小孩子还有好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好多地方都没去过，遗憾会很多很多。晚上，我搂着他坐在电脑前查看网上发布的图片，一个在地震中失去父母的一岁大的小男孩，恬然安睡在护士的怀里，护士喊着，“还有谁是孩子的亲人？”他的脑袋靠在我肩上，指着酣睡的孩子说，“他没有爸爸妈妈了，我们收养他吧！”临睡前，他喊我到他房间里去，跟我商量，“妈妈，要不然，你在我压岁钱里取50块钱捐出去吧！”

今天中午，也就是方才，我带着他红着眼眶从电视前离开去学校。这个中午真热，热得人一路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一直在沉思，汗津津的手一刻也不曾离开我的手心。在学校门口，他仰头注视着我，“妈妈，下午我们学校要捐款，我现在想捐100块钱了，你可以从我的压岁钱里扣出去，可以吗？”我拥抱他，告诉他，“你的钱归你支配，你愿意捐100就捐100吧！”儿子把钱装进口袋里进了学校。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许多个穿校服的孩子们中间，眼睛酸酸的。捐款的数字，从5块，到50块，最后到100块，这对孩子意味着什么呢？一场灾难，吞噬了多少孩子的生命，让多少孩子成为孤儿，又让多少活着的孩子在灾难中学会了爱和怜悯。对死去的孩子来说，生命太脆弱和无助了；对活着的孩子来说，用灾难作为成长的代价又太残忍太奢侈了。我的儿子平安地走进校园，小小的影子拖在身后。就这样看着他甩着胳膊走的样子，看上平平安安一辈子，多好！

地震余波

Mon, 12 May 2008 18:27:50 +0800

正坐在电脑前写上午快要完成的材料，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三个放文件的铁柜子咣当咣当响，面前的东西都在晃动。我停止打字，抱住脑袋，使劲摇摇头，心下想，“怎么又头昏了，而且突然昏得厉害。”我站起来，走到地中间，抱着脑袋四处张望，发觉柜子，荧光灯，桌子，墙壁都在摇晃，脚下也不平稳。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跑出门去。

奔下楼梯，往教学楼跑。所有的班主任都训练有素，已经带领班上的学生有序地撤到操场上。三楼的一个班级，见楼道拥挤无法迅速跑下来，老师便指挥着所有学生抱着脑袋钻在桌子底下，等楼道里能跑开了，才带着学生跑下来。

26个班级，就这样晒在操场上。教师们都很紧张，想着不在身边的孩子和亲人。但电话都打不通，更紧张。学生就不一样，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他们显得格外兴奋。还有些学生趴到地面上倾听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在操场上站了有十来分钟，突然来了一阵狂风，夹带着铺天盖地的土尘。我们迅速淹没在里面，等狂风过去，一个个都成了土人，脸上能摸下土来。

有一些家长奔到学校里来了。一个家住在钻采院的女人一见孩子就抱住哭了，说是钻采院后面的山塌掉了。我们才意识到，刚才那阵夹了尘土的狂风就是从那里来的。

听说西安震得更厉害，用短信试着跟外甥女甜甜联系，失败了多次，终于有一次成功。过了一会儿，甜甜回了短信，说是她们也都在外面站着。平安就好！放了心。

然后又想到一个在重庆的朋友，发短信过去，希望上帝保佑他。未回，但愿平安。

下班了，同事们得来消息说晚上8点以后，四川还会有一次八级地震，还会象下午一样波及到这里，大家都商量着，吃过饭后应当到哪个空旷之地呆着合适。

回到家里，亲爱的婆婆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我问她感觉到地震了没有，婆婆说地震的时候她正拖地，我问她跑下楼了没有，婆婆说她感觉没大事就没下去。她还说楼上的老人们都抱着孙子奔下去了，她等不震了，把家里收拾完，还出去买了瓶醋回来，一路上很多人都搬着凳子坐在路边。而且，婆婆已把饭做熟了，是槐花卜啦子，满屋子飘香。婆婆的定性，还有槐花香味，登时让我的心平安下来了。

有关诗人

Mon, 12 May 2008 08:01:52 +0800

1、诗人的一天

诗人起床披上词语连缀的衣裳

词语枝繁叶茂果实结在花朵上

诗人躬身弯腰长成一座寂寞的村庄

正午诗人对着镜子蹙眉切齿

词语和着灰尘制造光斑

衣裳和首饰环佩和铃铛白日的月光

桃花红的姑娘由黄昏深处走出

词语和灰尘开始调笑不止

诗人被挤兑在外围黯然神伤

诗人就着夜色净身清洗词语做成的

皮肤肌肉和衣裳

骨骼很凉咔咔作响控诉诗人背叛了村庄

2、诗人的新娘

诗人惊艳的样子很张狂

风也被惊怔住等待抒情

爱情在诗句里铺陈

草被灼伤花被灼伤

一只松鼠冒险吃了一朵带伤的蘑菇

横陈在树下的尾巴化成诗人的新娘

3、诗人和村庄

诗人蹲在灶火里

把火炭放进风箱

火的眼睫在风箱里前冲后撞

诗人背靠风箱坐着泪水盈眶

诗人弯着腰锄地

村庄里的人围在地头

诗人是里面最矮的一个

比乡下人矮比旁边的油菜花矮

诗人很孤单一个人坐在

废弃的窑洞里思考一个

哲学的命题到底是

村庄背叛了诗人还是诗人背叛了村庄

（乱拍）修剪春天的老人

Sat, 03 May 2008 19:43:23 +0800

明天就立夏了，用这几张片片来为变幻无常的春天作个结尾吧！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Wed, 30 April 2008 21:30:38 +0800

（2008年4月30日，农历3月25日，是母亲病逝四周年忌日。父亲是个粗人，他此生说过的最有诗意的话是：“你妈是春天来的，也是春天走的。”母亲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初三。）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文/郑晓红

题记：写在母亲病逝四周年忌日。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你蜷缩着抵御虫子啮咬的孔洞

疼痛的刃子铮亮肉体与灵魂颓然剥离

你挣扎着微笑却牙关紧咬

牙齿的荧光照亮一个或者几个世纪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手掌摊开或者攥紧

我像流沙一样从你指缝间漏出去

你不乞求却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上帝的心脏生硬粗砺转身而去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飞翔只是个谎言打着天堂的幌子

你至今还躺在冰冷的泥土里确切无疑

我时时向天际张望却总被天使的流言击中

我多么想把你的躯体撕碎变成云朵撒满天空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

你离去的样子成为一个滚烫的惩罚

虫子把卵产在花蕊里果实由心脏

开始疼痛直到成熟直到蒂落

我沦落成你的目标裸出胸膛任你命中

你为什么不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死去啊

如果时光隧道可以坍塌摧毁

就让我以命相搏吧我宁愿

回转成婴儿的模样蜷缩

并僵死在你的腹中

（乱拍）纠结的花

Tue, 22 April 2008 07:40:26 +0800

　　一树又一树繁盛的花，柔弱的瓣，硬朗的枝，绷紧的蕾，你简直不敢靠近她们，否则，一定会纠缠在其中，微弱的生命呼喝之声被扩张到无限了，隆隆的，震耳发聩。

　　不信？你仔细谛听。把耳朵关住，把肌肤上的毛孔张开，或者，用呼吸去听……

——晓红耳语

依然，依然绽放

Sat, 19 April 2008 15:05:37 +0800

依然，依然绽放

文/郑晓红

一只猫跳到窗外的露台上，弓着腰，竖起尾巴，低哑地嘶叫一声，转而跃起，消失不见了。我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携带着可刺伤肌肤的金针。一棵树略带尴尬地立在窗外，一半枝叶丰盛，闪着油绿的波光，另一半枝条枯死了，干枯的枝蔓蒙着灰尘，要断裂的样子。对面的窗户霍然推开，推窗的声音跟灰尘和朽烂的木头窗棂摩擦着，扑扑作响，一张淡描细画的脸探出来，眺望那只猫远去的身形。

那张脸我是极熟悉的，可惜，我从来没有胆量直视她的目光，所以，我可以描摹所有她这样那样的眼神和表情，惟独不能把握倘若我和她目光对接那一刻她的神情。我揣测过无数次，也许，她正对我的时候，我将成为一样空洞的事物被穿透，她永远傲视一切，把她认为不屑的东西从眼皮底下剔除，即使是我，一个在精神上如此骄傲的人，也将不幸的被视若无物。我始终确信在这个昏黄的小城里，如若要找到一个在精神上比我更强大的女人，那么，只能是她，对这个结果，我心悦诚服。她的精神是一枚钉子，一露头就是一个纵深的孔洞，深深地刺入，铁质的榔头一下接一下夯实，再想拔出来，毫无可能。

长发，有着不二的魔力，它意味着一种动感，一种延伸，它可以倾泻，可以飘拂，可以掠过，可以飞扬……那些有无限空间感的动词，都可以充满诗意地使用在它身上。可是，这仅限于黑色的长发，黑如夜，黑如鸦羽，黑如漆光。而她，却是一头灰白的长发！这样惨烈的色彩附着在她身上，像一个悲剧一样，完美地颠覆了活着的欢乐。她对美的钟情到了极致，却从未在那一头灰白的长发上动过手脚，她通常都把长发挽成一个光滑硬实的大髻，发髻旁边，别着一大朵梅红的绢花，一点红嵌入在灰白之中，像一个惊心的血痣。她把季节穿在自己身上，春天，几丛青草由她腰肢那里生出，软刃的剑一样覆满她挺直的背；夏天，大朵的花绚烂地在她躯体上纠结，蓬勃的要将她淹没；秋天，金黄的麦地随着她的行走波动，等着谁去开镰收割；冬天，朱砂红的梅花在嶙峋的枝上旁逸斜出，她修长的身体上似乎要多出几只伸长的手臂。没有谁对季节的界限像她一样敏感分明，甚至连季节本身都颠三倒四着，又能指望谁呢？

“她是个疯子。”

我的同事悄声耳语。那时，她正目不斜视地从目光的森林中穿越，红的旗袍，红的绢花，红的高跟鞋，灰白的头发……她身材高挑，曲线完美，神情端庄，目光沉静，嘴角噙着一点不屑的笑意。她周围的人，都在她不屑的笑容里苟且偷生，我也一样。我已经忘记该怎样在自己脸上做出一付不屑的神情了，承情而笑，已经成了本能，不管面对着的是自己屑或不屑的事物。我所在的办公楼后面，就是她每日都去的破败的小楼，她在二楼，我也在二楼，她进入房间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推开窗，凝视窗外那棵尴尬的榆树，我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躲在窗后，在榆树纠缠的枝条缝隙里默默注视她间或出现的身影。她的眼睛，只有在凝视着人以外的事物时，才会焕发宁静的神采。她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像油画里的圣母一样的，被暖色调的光线照耀着，爱的光辉冉冉腾起。

“她疯了有二十来年了。”

耳语的热气在耳孔里冲刺，喘息不及。她拐过楼角的时候，抬起手臂按了按髻上插着的绢花，仪态万方地消失了。按说，她本该是我的同事，本该跟我一起坐在这栋并不破败的楼房里，可是，她如今已经绝世独立，她把自己的记忆精心剪裁了一番，该忘记的都忘记，该留下的都留下。比如我窗外二十米远处还没有拆除的废弃小楼，就是她留下的唯一能够温习记忆的地方。她呆在那个早已闲置的老职工活动室里，固执地擦拭台球桌，棋桌，乒乓球案……她将红旗袍换下来，穿着淡蓝色的工装，一手提了拖把，一手提了铁皮桶……

我试着转过楼角，踩到杂草寥寥的小径上。她每日的行走没能走出一条明显的路来，春天的小黄花在径上安静开放，似乎从未受到打扰，小草根根舒展，没有任何人迹。不远处的小楼像冬天的蛛网，灰暗凌乱，没有生气。水泥的楼阶很干净，是日日拖擦的结果，终于显出人气，可是，我的脚步却越发胆怯沉闷。

“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绝顶的美人。”

即使是现在，据说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她依然是个美人！她眼角的鱼尾纹，像一把檀香扇，孔雀开屏般一支支打开，心事跟最细微的鱼刺一样潜入肌肤深处，美得令人心伤。我想，我是这个小城里唯一明了她的美丽的人。当她坐在破旧在木桌前，对着圆镜子散开挽着的发髻时，我正藏在她身后大约有几十年历史的蓝布窗帘后面，一只灰蜘蛛从房顶垂下来，擦过我的额发，落在眼前的蓝布上。她迎着窗户里射进的明亮光线解开发髻，头颅轻轻一甩，灰白的长发哗地甩开，银亮的瀑布自天际泻下，每一根发丝都成了光的一部分，甚至比光更耀眼。瀑布在她的肩背上落定，她端坐着，眼眸微闭，一梳子到底，再一梳子到底，动作缓慢克制，每一梳都是一次伤怀的轮回。

我藏在蓝布窗帘后面，看着两根白发落在她臂肘上，在空里悬吊着，总不落下去，还有几根白发落在灰黑的水泥地板上，平展展地躺着，听天命的样子……还有一根，两根……五根……许多根白发跟微尘碰撞着，脱离的呻吟，断裂的呻吟，比灰白本身还要惨烈。我终于忍不住，拨开帘子，向她身后迈出一步。

“她的丈夫是个浪子，他抛弃了她。”

耳语微热的气息还像锈了多年的银针，挣扎着要露出逼人的锋利来。最强大的女人也要被最拙劣的故事打倒，最强势的尊严在鸡零狗碎面前也不堪一击。那个花心倜傥的浪子，喜欢女人，就像喜欢桃子上面覆盖着的一层新鲜的绒毛一样，他喜欢擦拭和清洗的过程，新鲜的印迹除去，鲜丽饱满的真体呈现，惊艳的一瞬，也是激情淡去的起点。她不是不了解浪子的劣迹，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力量，爱的力量，美的力量……虚无的力量。遭弃的事实大白天下，她一夜间白了长发，改了秉性，人们都说，她疯了。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我，我呆住。她默不作声的将头发拧紧，在脑后旋成几圈，用银簪别住，几只黑色的发卡固定在圆髻周围，最后，她将那只梅红的绢花插在发髻右边。她站起来，并不看我，走到棋桌边坐下，从桌下拿出两只木匣，一只放在她跟前，一只放在对面。我看着她，她执了黑子，棋开天元。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执起白子。时光在棋盘的交叉点上流走，黑白两色就像她此后的人生，单纯分明。阳光从她的脸上，渐渐挪移到我的脸上，最后，挪到我藏过身的蓝布窗帘上，世界变得轻悄和善解人意……

“她没有疯，她只是回归纯粹了而已。”我喃喃自语。

我站在学校大门口，放学的路队一列一列哗然而过，一个孩子欲奔出路队，旁边的老师搡了他一把。她笃笃地走来了，红的旗袍，红的绢花，红的唇。她站住，用手指了那个年轻的老师，“你怎么可以对学生这样粗鲁？你知道什么是为人师表？”年轻的老师涨红了脸，没有做声。她向那个被推的孩子走去，嘴角噙了温柔的笑意，骨节纤巧的手抬起来，想要放在那孩子的头上。那孩子惊恐地锐叫一声，“疯子！”路队大乱，孩子们尖叫着四下奔逃。她的手停在空里，噙在嘴角的笑意渐渐僵住，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打开，又聚拢。她慢慢转过头来，我和她的目光终于对接——

我看见，她眼里满噙泪水。

（乱拍）地坑院春光

Thu, 17 April 2008 17:20:36 +0800

这是一个四方四正的占地一亩多大的地坑庄院，早已被废弃，主人亦不知搬往何方。正对院门有六只窑洞，土炕完整，窑面光滑，门窗结实，院里鸡舍，兔窝，猪圈一应俱全。庄院上面是平坦的麦田和油菜花地，向前走大约60多米有一条沟壑。这样的地方是招我那些老师和朋友们喜欢的，最近，很多人，似乎都有了些归隐的理想。也或者，可以建成我们这些臭味相投之人的聚会沙龙。

这凸出土地的窑口，是从地面通往地坑院的通道。

这通道相当长。

是用土坯机子砌成的。

在一间窑洞的破柜子上，找到几双小孩子的旧鞋子，似乎可以听得见孩子笑闹的声音。

从窑洞门里看门外，一派烂漫春光。

崖背子上，有老汉在放羊。

地坑院前方不远处，有葱荣的沟壑。

塬上，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乱拍）台上台下，窑里窑外

Mon, 14 April 2008 16:09:57 +0800

周末赶了一趟庙会，看了半场大戏，拍了几张照片，晒红了脖子和鼻头。

一、台上台下

二、窑里窑外

看完大戏去农家窑洞里吃饭，一家三口占领一只窑洞。

（摄影图文）打捞春天的欢宴

Mon, 07 April 2008 07:41:51 +0800

　　总说小城里的春天来得晚，可是，说来也就来了，过渡，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比如，柳枝眼见得绿柔了，而对面的桃花山也团团朵朵白成一片。儿子卓然抓起捞鱼网，说，走吧！上山或者下河。我总是被人牵着走的，包括追寻季节的脚步，卓然的嗅觉总比我敏锐些，他会蓦然停下来吸着鼻子，你闻，山楂树的香味。可实际上，山楂树还没有返青的动静，山楂树旁边的桑树，也是把弹簧丝样的枝条挣向天空。

　　网子能用来做什么？把季节兜住片刻，转而又漏了出去。可是，我和卓然，无论上山还是下河，都要带着网子。它能帮助我们探索许多神秘的事物，把那些原本不能轻易靠近的生命，暂且安置在网子下面，强行拉近我们跟它们的距离。多半时间，我们都空网而归，但是，口袋里，或者手里，拈着某类生物的骨骼，有时，是一枚大牙齿，似乎是牛的，还有时，是一块连缀在大骨头之间的某块环节性质的骨头，造型要精巧些，多些幻想的余地。

　　还没有接近河边，就听到蛙声喧闹不休，有的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咯咯的声音，有的呱一声，再呱一声。距离河边不远，有个小小的涝池，收的是天水，天若干了，池也就干了。这水质浑黄的涝池边上，也叫嚣着几只蛤蟆，卓然说，在这里生活的蛤蟆缺乏生活情趣，一定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他的观点，我认同，他总跟我心连心，我说出来的，正是他想说的，或者，我说出来的，正是他想说又说不出来的。现在，他9岁了，大了，开始说一些我想说但一时说不出来的话了。

　　网子在河里能排上大用场，可是，现在的用场只能局限于蛤蟆。而我和卓然，都更喜欢青蛙。去年，卓然有段时间突然变得温和安静，每日放学做完作业之后，并不急着出去跟伙伴玩，总要呆到阳台上去，靠着墙坐着，胳膊支着脑袋，安安静静的。有一天，他出门之后，我也呆到阳台上去，坐在他刚刚才坐过的地方，用胳膊支了脑袋，四处打量。我发现旁边一只装饼干的空桶上盖着一张纸板，我顺手揭开来，看见里面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只很小的青蛙，它也安静地蹲着，耐心而温和地抬着脑袋，瞅着我。

　　可现在，我们连一只青蛙都看不见，满眼都是叫个不休的，大胆的蛤蟆。卓然迅速发现一对叠在一起的蛤蟆，下面的个头大得多，花纹明显，上面的瘦小一些，淡绿色。他说，蛤蟆妈妈真是太伟大了，孩子这么大了还要背着。这次，他说的话不是我想要说的话，但我并不想纠正他。他哪里能理解这些叫嚣不休的胆大妄为的蛤蟆是在闹春呢？雌蛤蟆的数量似乎太少了，雄蛤蟆的数量似乎太多了，所以，雌蛤蟆叫得耐心冷静，而雄蛤蟆叫得迫不及待。我们沿着河岸往前走，又碰到一对叠在一起的蛤蟆，卓然很惊奇，说，妈妈背着这么重的孩子还跑这么快，都赶在我们前面了。

　　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捞到。河边是蛤蟆的欢宴，我跟卓然贸然闯入它们的欢床，它们一点都不惊慌。该做什么还在做什么。河边不时有扑棱的水花声，那是雄蛤蟆在耐心地追逐，它总是从雌蛤蟆背上滚落下来，颓丧半晌，又开始新的追逐。罢了，我和儿子要走了，我们继续带着网子，去别处打捞适合我们的春天。

那如胶似漆的……

Sat, 05 April 2008 08:10:20 +0800

那如胶似漆的……

文/郑晓红

曾经为两只蜗牛构想过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他蜗牛心中充满关于冒险的疯狂梦想，希望自己周游世界，有朝一日爬上喜马拉雅之巅；她蜗牛胆小娇弱，总是安详地陪在他身边，默默无语地听着他策划一次次危险的旅行。有一天，他决定启程，她竭力想说服他打消疯狂的念头，但未果。他和她在火车站台旁边告别，她的乞求和泪水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只能看着他一寸寸爬上一节车厢。在火车的铁皮上，他像一团蠕动的水渍。

最后的结局是：他蜗牛在火车启动后的震荡和呼啸里充满恐惧，他在下一个小站火车停靠时松开腹足的胶着，脱身滚落到路边。而她蜗牛，被爱情和思念激荡着，在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时，义无返顾地冒着被碾成粉末的危险爬了上去。她在滚烫的铁皮上一寸寸行进，朝着车头的方向，她相信，她的爱人正在那里勇敢地攀缘。恶毒的阳光一点点蒸发她体内的水份，滚烫的铁皮也不断吸纳她身体里的黏液，她越来越干涸瘪小，终于爬不动了……而他，正在一列又一列火车驶过的疾风中返回，他想，他依然是最伟大最勇敢的蜗牛，没有谁能像他一样爬上火车……冒险告一段落，剩下的，应当是爱情。

这个故事的灵感不是无端而来。曾经捉了两只蜗牛放在玻璃器皿里观察，它们是在绿篱那里被我发现的，在绿篱密密牙牙的枝刺里，缀着许多蜗牛的壳，大大小小的，像虫茧。我不认为它们在那里能找到多么丰富的食物，刺篱的叶子对蜗牛来说太尖锐，也不够细嫩。所以，当它们俩来到玻璃容器里被新鲜菜叶包围的时候，马上就从流离失所的恐慌中安定下来，并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饕餮大餐。它们的胃口出奇得好，不间断地吃，不间断地排泄，绕开叶茎，菜叶被吃出一个又一个豁口。大多时间，它俩都做出互不相干的姿态，偶尔在同一片菜叶上相逢，也不打招呼，只是不间断地进食。它俩无情无意的表现让我失望，我原本以为它们会在陌生的地方生出相依为命的交情，可是，它们在充足的食物中间，完全忘记了家园。

于是，我试着制造一起饥饿危机。我将器皿里残余的菜叶拿走，连叶茎也没有剩下，只剩下它俩呆在空荡荡的器皿里，茫然四望，顶在触角顶上的眼睛伸出好长。它们终于开始意识到伙伴的存在，一起爬上爬下，凑在一起触角交结，一点一碰，像在商议。每天早上，我都会看见它俩沾在器皿顶盖底部休憩，相偎相依。我用指关节弹一下盖子，它俩警觉地伸缩触角，并一起松开腹足，跌落在器皿底部。

我想，它俩已经在患难中结下了牢不可摧的友情，甚至有可能地久天长。我招待它们吃过最后一顿大餐后，将它俩粘附在阳台外面的砖墙上，我想观察它们的方向感以及地心引力对身在高处的蜗牛产生多大的作用，最主要的是，我还想看见它俩在回归天籁之后依然能够相依为命。可是，结果让人悲伤。它俩在短暂的犹豫和停顿之后，迅速选择了各自的方向，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朝上的蜗牛攀缘一段之后，我担心它步入死路，一再用草叶干扰它的选择，迫使它改变方向，然而，在片刻偏离之后，它依然执拗地向上而去了。终于，它俩离得越来越远，一个将最终寻到一片丰茂的草坪，另一个将在寸草不生的楼顶干涸而死。

我不大能接受这样无情的现实，肉体可以死亡，但情感不能干涸。所以，我宁可编撰一个故事，让自己相信它俩不是毫无牵挂地分手，而是因为梦想不同而离别……

可实际上，蜗牛的世界一点都不浪漫，它们之间甚至不可能有爱情的苗头产生，因为，蜗牛是雌雄一体，没有他，也没有她，或者说，一只蜗牛既是他，又是她。那么，蜗牛与蜗牛之间根本没有性的吸引，一只蜗牛身上，既生有阳器恋矢，又生有阴器生殖孔，它们只需要在繁殖季节相互合作，两只蜗牛抱拢，用恋矢在对方生殖孔里相互抽插，然后又在对方生殖孔里射精，结束后各自选合适的地方产卵。

这样的情形是奇异的。印象中，除了人类在性交时多选择面面相对的姿势之外，其他生物似乎都是面背交接的体式。而蜗牛，这种没有筋骨的软体动物，雌雄一体的两性妖姬，竟然跟人类一样，在合作繁衍的过程中面面相对，交颈相嬉。

起初，我一直不肯把蜗牛与蜗牛之间的交合称之为性交或者做爱，我顽固地将之称为合作繁衍。我不认为它们在合作的过程中会有愉悦感产生，而况，它们相交的前提原本就错了，不是吸引，仅是繁衍的需要。所以，它们的合作行为就像是互相帮助一样，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很对等的交换。

可是，有一天，我在靠近绿篱的潮湿的草丛里趴了两个多小时，亲眼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蜗爱。两只蜗牛相逢，八只触角伸伸缩缩触触点点，左右交颈面颊轻碰，片刻之后，它俩面目相接，腹足抬起接合，相互依附攀升。这是怎样的攀升呀！胶合样的攀升，水乳交融的攀升，严丝合缝的攀升，如胶似漆的攀升……它们巨大的腹足完全黏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在高等生物人类当中，或者比蜗牛智商要高的其他生物种群中，再有像这样浑然一体的交合吗？

前不久，看了一部关于同志情恋的片子《春光乍泄》，影片中有两次出现瀑布磅礴的水雾和巨大的旋涡，不断涌动，又不断吞吐，有背景音乐响起，第一次是男声歌唱，后一次，只有席卷了忧伤的音乐和瀑声，没有人声。这两段瀑布的景象犹如影片的注脚，或者，是对同性恋情的一种诠释。画面里，是涌动的水卷，是喷薄的水雾，他们太相似了，爱着对方就像爱着自己一样，不需要探索就洞察对方身体的需要，水与雾的交合，就像一场异体的自慰。看过这部片子，我突然就能理解从前所以为不齿的恋情了，他们就跟蜗牛一样，熟知对方身体的秘密，省却了对异性身体的探索，直接交融在一起……谁能否认，那就不是因为爱呢？

我相信，两只蜗牛，那如胶似漆的攀升，必然蕴藏着巨大的欢乐。

老革命王守贤老人的旧相册

Fri, 04 April 2008 16:55:12 +0800

王守贤老人整整八十岁了，须发花白，一把雪白的胡子给他增添了些禅气。这位阿爷有着非常传奇的一生，他曾经是洮州解放后第一任县长郭明华的警卫员。为了证明他说话的可靠性，他马上在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他的证件，一个是起义人员证明书，一个是老干部离休荣誉证。他从炕上提下一个小炕桌子放在檐廊下，哐的一声四腿朝天而放，老阿爷狡黠地笑着注视着我们说，“好好看看，这东西有什么来头？”我细细看来，这炕桌子是有点异样，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告诉我，“这炕桌子是手榴弹箱子盖钉了四条腿！”老阿爷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新城的历史，兴起处，索性就地卧倒，以一根木棒为枪，做瞄准射击之势，“啪啪”放两枪，把“枪”收回，单臂侧身匍匐前进……

陷落，而后飞翔

Fri, 28 March 2008 17:09:51 +0800

陷落，而后飞翔

文/郑晓红

沉陷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不断地制造沉陷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自己陷落，而后连带着他人一起陷落，这又是如何地充满玄机？

陷落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是跌入黑洞，还是鼓翅而飞翔？

这是我，一个书写者的秘密。并且，我正在为自己渐渐明了这个谜底窃喜。在同类中，我的知己不多，很多人被我天真温和的外表迷惑，而我，也乐于做一个称心称意的伶人，时不时地舒一回水袖，抡起的波光将可洞穿的目光隔绝在外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法将体察谜底的快意跟外物分享，毕竟，在庞大的生命空间里，没有同类，还有异类。至少，我此刻就拥有一个分享谜底的朋友。它，是一种不起眼的昆虫——地牯牛。

多年前，几床棉被将发高烧的我拥坐在石窑里的土炕上，我额头滚烫，眼前不时闪耀金银色的莲花。我感到寒冷，石窑顶上不大平整的大块石头冷眼观望着我，牙缝里冒着呲呲寒气。我的身体似乎被悬空了，悬在地面和窑顶之间一个很不恰当的高度上。我打着冷战，四肢生出蝙蝠的膜翅，振动地呼呼风响，却找不到着陆的地点。我推开被子，趔趄着下炕，推开门——被群岭拦绕出的一块天幕刹那间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炽热银亮的阳光哗啦啦泼下来，我蓦然间被包裹在明亮温暖的拥抱之中，侵犯我的寒冷终于碰到了强大的对手。前方的篱笆门里就是我家的菜园子，地面和粉尘都被晒得白光光的，番茄橘红的表皮上崩着火星，黄瓜虚怯地藏在叶子后面，乌鸦噤了声，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做事。我跪倒在茄子和番茄之间，膝盖瞬间接上了暖烫的地气，我畅快地叹息着，把仍然在发抖的小身子整个贴在滚烫的土地上。

我的脸旁边，是一小片土末均匀平整的沙土地，上面布满小小的土涡，像是用手指耐心而轻巧地按出来的，又像是小孩子鼓着花骨朵的唇一个个吹出来的。它们是那样柔和匀称，宛如沙土也能像清水般抖出旋涡。孩子都知道那是什么，我当然也知道。那是一只或者几只地牯牛正在做陷落的游戏。它现在正躲在土涡底部的沙土下面，小心翼翼地窥伺和倾听着。我用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快划动，发出嚓嚓嚓的声响，我轻声唱，“地牯牛，地牯牛，请你妈妈吃喜酒。”我又唱，“地牯牛，快出来，给你做双绣花鞋。”土涡底部的沙土轻轻动了起来，很快，一个灰头土脑的小东西钻了出来，它那一对大腭像一对犄角一样煞有介事地晃着。但它很快发现自己上了当，一纵身重新拱进沙土里去，拱出的小涡儿刹时平复了。

我又拈来一只路过的小蚂蚁，将它放在土涡的边缘上。小蚂蚁惊慌失措地张望和爬动，虚泛的粉尘在它细小的脚爪下顺着土涡倾斜的表面滑下。藏匿着的地牯牛迅速拱出身来，毫不迟疑地甩动大腭将底部的粉尘向上扬去。可怜的小蚂蚁脚下的沙土迅速变成流沙，无论它怎样向上爬动，都无法抵御沙土下滑的惯性。地牯牛快意地甩动大腭，它迷醉于自己关于旋涡的创意，这个它亲手制造的漂亮的小漏斗，瞬间成为风云迭起的陷阱，让迷失的昆虫不能自拔地陷落。最后，小蚂蚁沉陷到土涡底部，被地牯牛拽进沙土深处，消失了。

我用小棍拨拉着那个小土涡，很快将这个以制造陷阱谋生的小食肉昆虫从沙土里甄别出来。它若无其事地装死，想象着自己变身为小土块的乔装游戏玩的天衣无缝。我把它放在眼前白光光硬板板的地面上，耐心地晒着自己逐渐回暖的小身子。地牯牛也很耐心，它缩成一团，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十来分钟以后，它才狡猾地伸伸腿爪，保持静止片刻，猛然惊醒一般地倒退而去。我惊讶地望着这个小东西以惊恐的姿态退走，找到一片松软的沙土迅速拱身进去，心里竟有了一丝触痛的感觉。

地牯牛从来都是倒退着行走，从来不正面前行，连拱身到沙土中的一瞬间，它也不会先把脑袋钻进去，它还是倒退着，保持着谨慎和戒备的姿态。可惜，我生为人类，无法选择超出常理的行走方式，否则，我真的愿意象地牯牛一样，身后的不可知完全在目力以内，谨慎但放心地退走。幼年时，怕鬼，怕黑暗，怕身后无法看到的那一片不能把握的空白。一个人走路，总是要竭力克制着猛然回头看一眼的恐惧，惊慌但又装作镇静地急走。对地牯牛而言，它的前面就是后面，它的后面就是前面，就是这样一个转身，世界就发生了变化。

多年后，我成了一个由衷的书写者，当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对眼前的事总是漫不经心，但却对身后的事心怀恐惧玩味不止时，我想起了童年的地牯牛，我打心底里渴望成为一只地牯牛。退走的姿态，卑怯，谨慎，叫人怜惜；终点上，有一些可以退藏进去的沙尘；让身体的颜色跟土地浑然一体，混迹在土粒里安然藏身；意外的时候，在青天白日下做装死的游戏，从容得跟一个高明的伶人一样；藏身的蜗居简单特别，在土中一样进行水里的艺术玩味；在松软的沙土上不断旋转身体，即使是陷阱，也要从容优雅地制作；每到一处，都有叹息一般柔和轻悄的涡迹。每当书写，自己就沉陷进一个巨大的黑洞，文字成了魔魅，叫人不管不顾陷身进去，然后，我挥动快意的大腭，让洞壁成为流沙，让路过的无辜者成为猎物。自己沉陷，连带着别人一起沉陷，这本是地牯牛的游戏，可现在，我也成为这个游戏的钟情者。

其实，地牯牛还有一个很象样的名字：蚁狮。这名字，象样但滑稽，颇有虚张声势的感觉。究竟是“像蚁一样的狮”？还是“蚁类中的雄狮”？然而，窃笑完了，却又有了惺惺相惜的相知。我也不过是一个柔弱的书写者啊，总是要耽迷在文字中间，试图让文字成为利器，像蚁狮的大腭一样，呈现出一些凶恶威吓的颜色来。说到底，我跟它一样，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者吧！

可是，地牯牛并不永远以沙土为伍。地牯牛是蚁蛉的幼虫，终有一天，它会生出透明而硕大的翅膀，在草间轻盈地飞舞。蚁蛉的样貌跟蜻蜓颇为相似，体态细长轻巧，翅膀阔大，区别在于，蚁蛉头上生有两根长长的触角，而蜻蜓没有。蚁蛉是村姑，蜻蜓是贵妇；蚁蛉以草野为伴，蜻蜓以清水为伍。对我而言，我不介意它们有什么区别，我只想，让灵魂插上翅膀飞翔在清朗的高空。

是的，只要能生出翅膀，为什么还要在意，她是蚁蛉？还是蜻蜓呢？

（完全版）久坐，与一个独身的女人

Tue, 18 March 2008 08:27:30 +0800

久坐，与一个独身的女人

文/郑晓红

《蓓蕾忘记了绽放》

她坐在窗影里跟我讲话

阳光象刀刃将她切割成许多

金色的碎片

她讲给我几个不能光天化日的

片段身体隐藏在影子里

思想金属一般叮当作响

她很忧伤为自己不能像

花朵一样盛满蜜液的开放

她怀念人迹罕至的湿地

嘘气叉开十指

像捧了经年不开的

腌菜坛子散着霉味

我想她还是一个两个三个

藏在自己身体里的蓓蕾

只是钥匙忘记了密码

蓓蕾忘记了绽放

汁液卡在拐弯处

忘记了来路和归途 2008年3月13日

《落英比她招摇》

她有三次揽镜自照

一次用手指轻抚眼角

细纹象受惊的鱼四散奔逃

一次转身打量背臀和腰

吸气再吸气肌肉束住骨骼

筋脉弹跳

第三次她解开外套

左侧右转钢琴的键

按下去声响寂寥

她跟昨天一样忧伤

说男人和孩子

都不可依靠

她避开阳光补妆

花儿一朵一朵在脸上

凉凉绽放

春来冬去四季用一天时间

掠过她的身体

落英比她招摇 2008/3/14

《一朵阴郁的花生生不息》

她把只吸了一口的烟卷掐断

骨节铮铮作响呼喝

的声音沿着烟丝儿洇进

杯中的清水

兑进红酒她用两根手指

懒洋洋地拎起水杯

亮黄的烟丝被水和酒捆缚像

经血里无用的卵子褐红漂浮

我把自己隔绝在一本书里

可她自虐的声音无孔不入

一朵阴郁的花

生育一样生生不息 2008/3/15

《能切割她的事物无处不在》

能切割她的事物无所不在

所以我无动于衷

尤其可怕的是阳光

把她融化成丝丝缕缕的流质

稀黄的时光像有意作祟的

女巫跟她作潜水的游戏

声音也同样可怖

她喜欢夸张地尖叫

寂寞饥渴婴儿的本能被她

描画过的脸衬得无所适从

还有空气中的微尘

颗颗都是金属的小榔头

夜里去搅乱她难得的

安宁和从容

我做不了什么

只好用一些词语

伪饰我真诚的

矫情 2008/3/16

（日记）能切割她的事物无处不在

Sun, 16 March 2008 17:31:20 +0800

《能切割她的事物无处不在》（3月16日，在洗衣机的嗡嗡声里给她写诗）

能切割她的事物无所不在

所以我无动于衷

尤其可怕的是阳光

把她融化成丝丝缕缕的流质

稀黄的时光像有意作祟的

女巫跟她作潜水的游戏

声音也同样可怖

她喜欢夸张地尖叫

寂寞饥渴婴儿的本能被她

描画过的脸衬得无所适从

还有空气中的微尘

颗颗都是金属的小榔头

夜里去搅乱她难得的

安宁和从容

我做不了什么

只好用一些词语

伪饰我真诚的

矫情 2008/3/16

（日记）一朵阴郁的花生生不息

Sat, 15 March 2008 17:04:00 +0800

《一朵阴郁的花生生不息》（3月15日，儿子练武，妈妈写诗）

她把只吸了一口的烟卷掐断

骨节铮铮作响呼喝

的声音沿着烟丝儿洇进

杯中的清水

兑进红酒她用两根手指

懒洋洋地拎起水杯

亮黄的烟丝被水和酒捆缚像

经血里无用的卵子褐红漂浮

我把自己隔绝在一本书里

可她自虐的声音无孔不入

一朵阴郁的花

生育一样生生不息 2008/3/15